周睿(2/2)
陈牧迟沉重地点点头,继续说:“听说他的遗书就放在寝室桌子上,第二天被找到,但是写了什么就不清楚了...总之传出来的版本五花八门,有说是因为学习成绩下滑父母过分施压,也有人传他被校园欺凌...”
“陈牧迟,你认识他吗?”江莞转过头时,声音都在发颤。
陈牧迟摇头。
“我认识他,一年前在社团就认识了,”江莞声音更轻了,“去年晚会他也是主持人。”
“周睿和我很投机,他跟我说他是在高二考进的实验班,他们班很多人都排外,还有人叫他娘娘腔...有一次我们参加完活动一起去吃饭,就亲眼看到有人指着我俩嘀嘀咕咕的,我当时瞪了回去没当回事。”
“周睿的成绩很好,他的父母在成绩上挑不出别的错处,就开始转向攻击他的性格。我想自己跟他聊得来,大概也因为我们明明各自在不同的家庭,却同病相怜。他说感觉自己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想故意把他们的注意力转移到成绩上,可是没用,换来的是父母变本加厉的斥责和同学的嘲讽。”
“周睿人真的很好,性格虽然腼腆但很有礼貌,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从这里跳下去该有多疼啊...”江莞茫然地凝视着地面,换以更讽刺的口吻,“人们总爱滥用私刑排除异己。”
......
陈牧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长廊上,更远的操场上时不时传来欢呼声。
“陈牧迟,如果换做是你,你会觉得这样的男生‘娘’吗?”
陈牧迟想了很久,诚恳道:“我尊重每个人性格的差异,更不会因为个体的差异毫无底线去辱骂霸凌别人...但我确实,潜意识里我会觉得他性格更像女生...”
“既然千人千面,那‘像女生’这个概念又从何说起?什么样才叫‘像女生’呢?”
陈牧迟一噎。
江莞其实很佩服他敢坦白,她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不管是‘娘娘腔’还是‘女汉子’,或者更难听一点的‘男人婆’,这些词其实是对女性乃至其他弱势群体的偏见。”
“......?”
“称呼的背后是人们带着刻板印象去看待男女两性之间的关系,将阴柔和阳刚绝对对立,固化性别气质。当一位女性或是一位男性身上凸显出的不是社会固化思想下的传统形象,他们就会急切地通过划分群体来排除异己,寻求一种来自集体的‘安全感’。言语霸凌就是最常见的一种,因为子弹不打在自己身上他们永远不知道疼。”
陈牧迟感到一阵寒意,只听江莞继续往下说:“我过去和周睿讨论过这个话题,我告诉他,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无论他们的性格、家庭、阅历有多么不同,我们只管去成为我们自己,人就该是鲜活的,不是世俗定义下的空壳。为什么心思细腻,举止温柔的男生叫‘娘娘腔’,为什么爽朗果敢的女生要贯之‘女汉子’?就好像每一种性格都要被三六九等严格划分到某一性别,这本来就是一件荒唐得不能再荒唐的事情。”一丝戾气在江莞眉宇间一闪而过。
“女性从来都可以不‘柔弱’,而是有人想方设法让她们‘柔弱’,男性不符合父权制社会对‘阳刚’的刻板印象,也不该成为一种过错。”
如此倾诉一番,堵在喉头的一股恶气总算消散了些,江莞看向陈牧迟笑起来:“其实这些也是我从书里读到的观点...加上这场意外事故后,我自己也想了很多。从前我总以为女性主义只关乎女性群体,后来才发现,它远比我想象的要广阔。女性主义不仅是在为女性争取机会,也在为所有弱势群体发声。”
“我希望女性主义文化在未来能够以更加包容的姿态得到社会的接纳,我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男性女性主义者能站出来,或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悲剧了。”
......
“下课时间到了,老师同学们幸苦了......”铃声一响,操场上的学生一哄而散,向着食堂狂奔而去,教学楼的学生也多起来。
江莞拍拍陈牧迟的手臂:“下课了,我先走啦。”
陈牧迟点点头,一个人在长廊上站了很久。
等到察觉手机在口袋里震动,陈牧迟接过电话。
“喂?”
“占好座位了,你还来不来?”张天浩在拥挤的食堂朝他喊:“你拿个饭卡拿这么久?我跟宋班在二食堂,你赶紧的啊,过期不候!”
“来了。”
......
下自习,走读生们在教学楼下分道扬镳,涌向各个校门。
江莞一出门就看见江母站在马路对面张望——自办了走读以来,奶奶负责陪读,江莞的父母只在周末过来,周五晚上江母偶尔会来接江莞。
“妈。”
“饿了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江莞和母亲一起往小区走,一路无言。
到家后,江莞回房间前试着说:“妈,我们学校高二有学生自杀了,很有可能是因为......”
“啊?!”江母吓了一跳,很快又自言自语道:“天哪!我说这些学生就是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父母养他到那么大容易吗?有什么想不开的呀...”
“现在的孩子压力也大呀...”奶奶感叹道。
“话也不能这么说呀,做出这样极端的行为有想过他父母吗?这孩子太自私了...”江母恨铁不成钢般重重叹了口气,这才发现江莞还立在门前没动,忽而又缓了神色:“不过我们莞莞肯定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我对我的孩子还是有这个自信的,人生在世谁没有压力,要学会调节嘛,你说是不是?”
江莞只感到体内温度在迅速流失,心脏骤停,指尖冰凉。
——哪来的自信?
就在它们呼之欲出的瞬间——
“是呀,放心吧,我心里承受能力很强。”
房门关上后,江莞落了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