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4 章(2/2)
噢!
怪不得。
进长公主府的每一个人,早就被查了个底掉。唯有白溪,哪怕阿涧用了手段审问送他来的那位大人,得到的,也是些没用的信息。
不知来历的江湖白丁,便是用了三年,也查不出丝毫痕迹。
若他是宋二的徒儿,那便是了。
一如她从前跟在那个人身边,隐居在深山里,无人知晓,自也无从查探。
“殿下!”
白溪唤着她,眼底依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真的,很喜欢你。”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撞向阿涧手中长剑。
本就抵着脖颈,他这是赴死而去。
阿涧下意识将剑收回,到底慢了一步。看着脚下血色横流,心底又悄然舒了口气。
“去请大夫。”
耳边忽然传来楚惊春的声音,阿涧愣了下,这……还有救吗?
阿涧心底百般不愿,还是迅速将大夫请来。
小老头儿不愧是有神医之名,纵是皱紧了眉头,还是将白溪从阎罗殿拉了回来。
只最后叹息:“勉强留一命,往后怕是不能说话了。”
一旁阿涧提着心,又缓缓落下些许。
殿下喜欢他,不就是他声音动听。
不妨,楚惊春又道:“有没有什么药,能叫他忘了从前?”
这是……
不打算取他性命,甚至不打算让他离开长公主府,让他将从前抛却,安安稳稳地守在她的身边。
阿涧攥紧的手中长剑,眸光闪过晦暗的光影,他就该趁机杀了他。
小老头儿亦是一脸无语,吐出一口浊气。
“老夫这有让人疯的药,让人死的药,让人半死不活的药,唯独没有让人失忆的药。”
说着,又是小声咕哝:“殿下最近可是又瞧了什么稀奇古怪的话本子?”
失忆,亏她想得出来。
楚惊春倒不觉尴尬,只道:“那就好好医治。”说着,转头看向烟兰。“待他醒了,将他送去皇家园林。”
“呃?”烟兰愣住。
那是皇室中人郊游之地,是有重兵把守寻常人不可擅入之地,是有着山水树木比长公主府足足大上两倍之地。
“怎么,不妥?”楚惊春随口说着,似只是寻常事。
烟兰咽了咽口水:“回禀殿下,皇家园林似乎从未有人久居的先例。您让白公子去住,往后有人前去散心,恐怕……”
“既是有人住了,那便设个禁令,不叫旁人再去。”
“这……这不大好吧!”烟兰脸色难看许多,“若是这般,恐将京中权贵得罪个干净。”
本是所有人用来散心之地,忽的被一人占住,可不得遭人嫉恨。
楚惊春仿佛不曾有过这般担忧,照旧神色淡淡地反问。
“不好,还是不能?”
烟兰噎住:“奴婢这就去办。”
有神医在,白公子很快便能醒来。只是烟兰实在不懂,殿下究竟是什么意思。明知白溪心怀不轨,饶他一命已是开恩。结果将人救下却又不留在府上,赶出去吧,偏又给他最好的去处。
怪哉怪哉。
没几日,长公主的面首独占城郊园林的消息果然被人散播出去,一时间,满城权贵对楚惊春皆是诸多不满。
奈何,没人能轻易出入长公主府,这消息虽叫楚惊春知晓,却也无人敢当着她的面指摘。
无人敢当着面,楚惊春索性挑着坊间议论最鼎沸之时,出了门。
春和楼。
听双来往应酬,依旧将春和楼打理的很好。
烟兰见楚惊春将视线落在听双身上,适时道:“她那个舅舅闹了几回,皆被听双叫人打了出去。后来将她老娘困在家里,逼她拿银子回去。听双去了,偏巧晚了一步,舅舅将老娘逼死。听双就此报了官,舅舅两年多前就被砍了。”
倒是怪不得。
如今的听双看起来,可谓满面春风。
然则烟兰措辞所用,偏巧晚了一步,偏巧?
楚惊春唇角微勾,眸中略有几分欣赏。
她自马车而下,未曾遮面,一进门,便引起不小的轰动。
同上次接阿涧回来不同,那时只着寻常布衣,眼下虽是素简,却可见布料昂贵,非寻常人可得。
身份昭然若揭。
识得的,知晓长公主来了。不识得的,知晓从前的清倌儿居然又回来了。
数年不见,还是如此惊艳绝尘。
楚惊春没在意,径自上了二楼,厢房还是她原来那间。
自楼梯口至天字十二号略有些距离,楚惊春缓缓而行,忽见一人撞入眼中。
来人一袭云山蓝长袍,袍带束住精瘦的腰身。阳光从一侧洒过,正照耀上头银线织就得云纹。
周遭熙熙攘攘,他仿佛与这一切格格不入,遗世独立。
烟兰见她有片刻的晃神,进了房间便与她道:“殿下,方才那位公子是孟国公的长子,孟知远。孟家,可是比显家还要厉害呢!”
显家崛地而起,仗的是赫赫军功。而孟家,是世代累积的威望与财富。
“传闻孟家手握一座金山的秘钥,祖上曾在国难之时救百姓于危难,是真正的大族。祖上,还曾出过几位皇后。
楚惊春轻“嗯”一声,倒是怪不得,通体那般气度。
是真正世家大族养出的贵公子。
“您……想见他?”烟兰试探道。
楚惊春迟疑了下:“我瞧着,他方才进了隔壁。”
天子十一号,一墙之隔。寻常人贴着墙,可隐约听见隔壁的动静。耳力极佳之人端坐于桌前,便能听个清晰。
“奴婢将人请过来?”
“等等。”楚惊春道,他瞧着约摸二十四五的年纪,你去查探清楚,是否成婚?是否与人定亲?
若此人有了主,余下的便都不做考量。
烟兰脸色微僵,踟蹰起来。
楚惊春眉梢微挑:“你知道?不能说?”
烟兰这才道:“孟公子原本是有一桩婚约的,后来女方家里败落,这桩婚约便不了了之。听说,这两年一直在寻摸新的婚事。”
“堂堂世家大族,居然是趋炎附势之辈。”
“嗯……”烟兰咬了咬唇,不得不说的直白些。
“不只是败落。殿下,那女子全家下狱,她自个亦是没入春和楼,婚约自然是不成了。”
没入春和楼?
这事怎的听着有些耳熟?
“司予?”
烟兰讪讪点头,可不就巧了吗?时隔多年,居然遇见了司予曾经的未婚夫婿。
楚惊春略有不解:“以孟家的地位,怎会定一个尚书家的小姐?”
“奴婢这便不大清楚,好像,好像是两家的母亲有手帕交,这才成了这桩姻缘。”
“怕不止如此。”
不过即便有些内情,眼下也不重要了。合族尽灭,谁还会记得孟家曾结过这段亲?
“那您可还要叫孟公子过来?”说过,见楚惊春没有动静,烟兰忍不住又道,“殿下,奴婢多嘴,司予的命毕竟是交代在您的手里,孟公子若是知道……”
已然知道了。
楚惊春侧耳听着隔壁的动静,方才的喧嚷不见,寂静的像是无人之地。
怕是没听清,或是不敢确认吧!
楚惊春莞尔笑着:“也未必有什么情意,若真有什么,当初怎么不将司予从春和楼捞出去。”
“可她到底是死了。”
一条命间隔,不是那么好跨越的。
音落,隔壁传来“啪嚓”一声,是杯盏被砸在地上的声响。
随后,又是嘈杂。
“孟兄这是怎么了?”
“哎呀,急慌慌地干什么去?”
再然后,便是天字十二号的房门被一脚踹t开。
剧烈的声音吓得烟兰身子一抖,出口便是呵斥。
“大胆,什么人也敢惊扰长公主?”
说着,才细瞧那抹云山蓝。
可不就是正说着的孟知远。
楚惊春慢悠悠地侧过脸看向门口的方向,心底转过一句:噢!踹门也还是赏心悦目。
长身如玉,矜贵自持……嗯,眼下是有些失控。
可是,一贯冷清的人失了控,才更是惹人。
孟知远已然进入房内,身后跟来的几位公子略迟了一步,听得房内竟是长公主,连头也不敢擡当即退了出去,甚至一并将门掩上。
孟知远亦是满脸诧异,他方才恼怒,只知一墙之隔坐着一个杀人犯。
不想,竟是长公主?
长公主杀了司予?
她们何时相识,因何结怨,又是如何杀的?
太多疑问萦绕在心头,孟知远顾不得问,也不能质问。
孟知远不曾见过长公主,只听说,长公主容颜倾城也挡不住手段狠辣。
入耳,全是恶评。
他上前一步,终于望见那丫鬟背后的女子。
烈烈夏日,女子衣衫单薄,衬得整个人愈是清冷。她的发髻并未如名门妇人一般,高高耸起,或打理的一丝不茍。她似乎只用了一只发簪,看来慵懒宜人。
乍一看,像极了哪家少言寡语清冷出尘的小姐。
可四目相接之际,一股莫名的威压陡然袭来。
那是上位者不自觉的流露。
孟知远当下便弯了腰:“在下孟知远,不知长公主在此,多有冒犯,还请长公主见谅。”
楚惊春眸光凉凉:“素未谋面,你识得我?”
居然没有半句质疑。
孟知远自然无法说,是她的容颜自证了她的身份。手段狠辣不曾得见,容颜倾城却是真。
思及方才耳力所及,他不可能听错。
“在下冒昧,这间厢房里方才可有旁人在?”
“公子何意?”
孟知远顿了会儿,索性挑明:“在下方才无意间听到,有人说,她杀了司予。”
“是我。”
楚惊春没有半分迟疑,快的光明磊落。
孟知远赫然擡起头,不可置信道:“殿下是说,是您杀了司予?您与她无冤无仇,她当年身在春和楼,您怎会杀她?”
嗯……
此事便说来话长,楚惊春懒得多费口舌。
烟兰适时道:“公子既如此在意,为何自己从来不去查?”
“殿下当初流落春和楼,与司予姑娘也算相知相依。”
“司予姑娘一心求死,殿下费尽心思才让她有了生机,助她逃离春和楼,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她做了什么,她转头与旁人为伍,要置殿下于死地,这样的人,难道不该杀?”
一字一句,太多信息骤然轰炸在脑海,又附着烟兰那般疾言厉色,实在不像作假。
孟知远愣愣地,好一会儿才道:“姑娘所说,是真的?”
楚惊春懒懒道:“这事儿姜大人也知道些许内情,你自可一一查证。”
“哪位姜大人?”孟知远愈是惊异出声,“左相姜大人?”
孟知远不知自己何时离去,他浑浑噩噩,一直晃悠到一个僻静的小巷才回过神来。
他猛地抓住跟随的小厮:“春和楼原先有位姿容绝世的清倌儿,她住的是哪个房间?”
小厮哪知道这些,即便知道,也已然隔了三四年光景。
“小的,小的这便去查。”
“等等!”孟知远细细思索,又附在小厮耳边诸多交代。
一个时辰后,孟知远坐于书房内,心底从未有过的焦躁不安。
小厮终于从外头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小的查清楚了,轻白姑娘住的是天字十二号,正是公子今日踹门进去的那间。”
“公子离开没多久,林霁尘公子便进去了。先前林公子与轻白姑娘关系匪浅,这事儿许多人都知道。还有传言,说林公子为了轻白姑娘险些做不成驸马。”
是以,长公主铁腕手段改换朝堂后,废去了八公主尊位,判终生幽禁。
天字十二号房内,确为长公主,确为当初名满京城的清倌儿。
孟知远骤然脱力,跌坐在椅上。
小厮凑上前,小声道:“公子,司小姐的事……”
“不必了。”
孟知远摆摆手,长公主没必要扯谎。
只是脑海里又闪过司予的模样,他们只见过数次,这时想起,已然面目模糊。
说不来有多深的情感,只是定了亲,便一直当做未婚妻来看待。
司家被流放之时,他并不在京,回来时,司予已然死了。
骤然听见司予是为人所害,为人夫婿的本能倏地冒出来,亦或是身负内疚,当初为何不在京城,才冲动之下踹了门。
如今彻底清醒,甚至卑劣的,伴随着司予忘恩负义谋害长公主一事,心结有几分疏解。
却也平添更多杂乱。
眉头紧皱,正不得其法,书房的门忽然被另一个小厮叩响。
“少爷,夫人派人来说,后日左相家姜夫人寿宴,请您务必做好准备,前往赴宴。”
“知道了。”
孟知远不耐地摆手,还能有什么事,不过是让他趁机相看别家的千金小姐。
往常他总是推拒,无心于此,今日……
春和楼。
楚惊春平静地望着对面的男子:“楚玥近来如何?”
“你不是来见我。”
林霁尘像不曾听见她说什么,突兀道。
楚惊春仍旧是一派坦诚:“嗯,顺带着来见见你。”
诚然是不想见的,但既是来了春和楼,少不得又要碰见。
林霁尘满眼受伤:“你连骗都不肯骗我。”
他憔悴了许多,虽仍旧是那张英俊的面容,可挡不住如此灰败,整个人透着消靡之像。
“我始终不懂,轻白,我究竟是为何让你如此厌憎?”便是他推举的吕琒,如今都已经在长公主府做事足足三年。偏偏是他,再无法接近楚惊春。
楚惊春叹一口气:“林公子,我都说倦了,你竟是不懂。”
“我要的,是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身边,而不是每每选择别人。”
时至今日,林霁尘仍旧守着公主府,守着被贬为庶人的楚玥。既如此,他哪来的脸面与她说这些?
“可……”林霁尘试图狡辩,“可你府上那些人,除了阿涧,还有谁是坚定的?阿涧坚定,不过是因为他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牵挂罢了。”
人人都有软肋,人人都可能背叛,他不过是难以权衡。
烟兰:您是看不着我吗?
楚惊春眼皮耷垂,愈是觉得疲倦。
“林公子,不管他们将来如何选,现在,他们在我身边。”
而他林霁尘呢,空口白牙,说都不能说的动听。
烟兰注意着楚惊春的脸色,当即侧身一挡:“林公子,请吧!”
林霁尘呆呆地,不动。
烟兰语气重了几分:“林公子,殿下如今肯见你,已然是全了当初的情分。您再这般纠缠不休,可是连回忆都不剩了。”
林霁尘终于托着疲惫的身躯离去,楚惊春坐在窗口又看了会儿风景,亦是离去。
阁楼上,烟兰整理着各家送来的帖子。
三品上的官员,帖子通常能穿过门房,送到楚惊春跟前,只她回不回罢了。
烟兰挑出姜家的帖子,探身问道:“殿下,姜夫人寿宴,您真的要去?”
帖子前两日便送来,亦是瞧见了这张帖子,今日方才出门,巧遇了孟知远。只是往常,楚惊春从不参加这种无趣的宴会,连宫宴也是挑拣着走个过场。
“嗯,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