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2/2)
倒是后来回到自家府上,身边丫头跑出去半晌,回来面色焦急与她道:“小姐,太子殿下好像真的不认识那个女子。”
程韶容脸色一凛:“查这些做什么?”
丫头急道:“那女子可是春和楼的掌柜,原先还是个待客的清倌儿。这样的女子,又长了这么张脸,可不得调查清楚。”
程韶容眼皮耷垂,面容倒未有几分变化。
只沉沉道:“那你查到什么了?”
丫头沮丧地摇头:“什么都查不到。”转瞬又是仰起脸,“可正因为什么都查不到,才让人觉得稀奇。明明两人相识,竟是没有半点痕迹。”
“好了。”程韶容无奈地看着身边丫头,“他与谁相识有什么要紧,那女子原是清倌儿又如何,我将是他的太子妃,这事无论如何都改不了,既是改不了,就别想那么多。”
“奴婢这不是想……”
“想什么?清倌儿低贱?”程韶容道,“甭管什么女子,入不入东宫,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小姐。”丫头叹息着。
程韶容拍拍她的肩侧,叮嘱道:“日后别做这些事,叫人知道坏了门风。”
“奴婢明白。”丫头蔫蔫的,终是退下。
窗口掠来一阵清风,刮过程韶容的眼眶,惹的她眼角发酸,仿佛有一丝湿润。
若有可能,她倒指望那女子身份尊贵,毁了这桩婚,顶了她太子妃的位子。
护国寺内,假山后。
楚惊春错过太子一行人,预备朝着方丈的房间行去,刚走了两步,忽的察觉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她猛地回头去瞧,便见一道赭色的身影从假山另一头匆忙走过。
那背影t瞧着,像极了一个人。
烟兰略晚一步回头,也瞧见了忽然走过的女子。瞥了瞥楚惊春脸色,小声道:“掌柜的,咱们走吧,快到时辰了。”
楚惊春轻“嗯”了一声,当下并未深究。
护国寺方丈自个独一间院落,楚惊春迈进院门,将要迈上台阶,走进禅房时,烟兰终是没忍住小心扯住她的衣袖。
“掌柜的,您再想想?”
烟兰说不出什么对错,也不知如何分辨。只下意识,觉得可惜。
绝世的美人儿,若无强权庇佑,似乎生来就要沦为玩物。可烟兰总觉,楚惊春不该是这样。
楚惊春没有犹疑:“在这等着。”
她独自一人提步上了台阶,推开虚掩的门。门内光景,可一眼揽尽。毕竟,既算是方丈的禅房,也未有过多修饰。木桌,木椅,一台颇显年份的木柜,自然还有一张木床,上头仅铺了一张薄薄的褥子。
微微叫人诧异的是,房内没有人。
至少,一眼瞧去,没能瞧见人。
楚惊春神态自若地一步步上前,停在桌边,瞧着上头摆放的残羹剩饭,还有几壶冷酒。
她站了片刻,不说走,也不安稳坐下。
也只这片刻,身后疾风传来。诚然也算不得太大的动静,依寻常女子,怕只知是窗口掠来的风。
疾风自上而下,而后朝她直冲而来。楚惊春赶在之前,轻巧地避过,而后转身悠悠然看着风的来处。
来人没成想扑了空,双手停在半空,顿了下才收回手。
楚惊春亦到此时方才看清,这是要双臂伸出,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满门尽灭,竟还有这般兴致?倒是怪不得楚青珣会照样用着色/诱的伎俩,遇着这等下流坯子,这个招数确然最是管用。
如此,楚惊春甚至懒怠得细瞧此人面容,不过是面容粗糙,比她略高一些的身量,一眼便瞧出,乃是精壮结实的行伍之人。
眼见着扑了空他也不恼,笑道:“姑娘躲我做什么?”
“难道不是左副将在躲我?”
进门后空无一人,而后悄无声息地从背后偷袭,也算玩得一手好情趣。平白叫人恶心。
楚惊春又道:“眼见无人,我还以为你藏在柜子里,或是那床底下,正打算去瞧瞧呢!”
左高义脸色登时有些难看,他堂堂军中副将,怎会屈身藏于那等狭小之处?此般下他的脸面,几算折辱。
左高义冷哼一声,一屁股坐到桌前,粗粝的短手抓过桌上酒壶猛地灌入口中,不一会儿,一壶酒下肚,唇角还落下些未进的酒水,酒水淌过胡渣,又是极其考验楚惊春的眼力。
眼力太好,也是不好。
也算是头一回,楚惊春别开眼,不去细瞧所面对之人,是怎样的形容,进而来揣度他的脾气秉性。
左高义抹了一把嘴,这才打量着楚惊春道:“脸蛋倒是好看,怎的长了张利嘴?”
楚惊春垂眸颔首,不说话。
左高义又道:“你既然来了,就该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开始吧!”
说着,将酒杯往楚惊春跟前一送,摆明是要她斟酒。
楚惊春姑且耐着性子,上前一步为他斟了一杯酒,待要后退一步时,左高义却是已然没了耐性,一把抓过她的手腕。
“来都来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妇?老子可不吃你那一套。”说着,一条腿甩在另一条木凳上,下颌微扬道,“给老子捶腿。”
到底是行伍之人,身手不算极好,却是正经有把子力气。楚惊春被他钳着手腕,当真有些痛意袭来。
不得已的,楚惊春只得瞧过去,瞧着那张粗糙的脸,以及那双盛满了欲望又极是浑浊的双眼。这样的眼睛在春和楼并不少见,寻欢的男子,若是清心寡欲,那才是稀奇。
只是左高义此人,明显添些狠绝。
有那么一瞬,楚惊春甚至怀疑,他自个那一家子的灾祸,会不会与他有什么相干?但转念一想,府上仆人死了无妨,妻子也可舍去,可虎毒不食子,还有生身父母在内,应不是他所为。
四目相对了一会儿,左高义见楚惊春完全没有蹲下身之意,手上发力,就要将楚惊春直接拽到他的怀里。
楚惊春只管站着不动,她略略使了力,凭左高义,自然拽不动她。
定了会儿,左高义不及多想,只管生拉硬拽。楚惊春却是在那短暂的一会儿之内,默然下了结论:不成。
但凡左高义有阿涧三五分的清爽整洁,她或许都能压一压这份恶心。眼下,她实在是忍不下。此人不过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她都已经在庆幸,来之前不曾多吃。
可若是不以身相饲,楚惊春目光下移,落在左高义的脖颈上。
啧!那脖子短的,又扎手又不好钳制。
楚惊春轻叹一声,为今之计,只得脏了她的手。
“贱人!”左高义已然不悦道:“装的什么相?不愿意就滚出去!”
左高义自是心有成算,堂堂四殿下许下的承诺,断然不会有假。不过是眼前这个小贱人,许是临时反悔,有那么几分不情愿而已。不过,有四殿下顶天支撑,晾她一个下贱之身也不敢真的违逆。
是以,这般姿态,不过吓唬人,叫楚惊春屈服罢了。
不料,音落那一刹,却见眼前女子忽然挣开他的束缚。左高义甚至还没看清,女子被钳制的手腕究竟是怎么脱手,自个的脖颈忽然就被人钳住。
左高义登时瞪圆了眼睛,双手双脚尽是挥舞着。
不对,怎的双脚……他竟是被眼前这个女子单手举着离了地??
仅一瞬的功夫,左高义便说不出话来。楚惊春只管举着他,当下并未发力,只待左高义自个确认了自个的处境,这才缓缓开口。
“说吧,你那一家老小到底怎么死的?”
左高义自然说不出话来,他脸颊涨红,额上青筋爆裂,不一会儿整个人便显出死亡将至的虚浮。赶着最后一口气,楚惊春将他丢开,任他剧烈的咳喘,一双眼充满杀意地瞪向她。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左高义回京城前,便知晓春和楼新添了位举世无双的佳人,说的是千两方可见一面。奈何,佳人做了掌柜,有银子也无法得见。更何况,左高义所求,岂是见一面就能满足。
然则,终是未曾见过,不知佳人是否被人顶替。
左高义狐疑地打量着,越看越觉当是做不得假。这般倾世之资,世间罕见。
楚惊春道:“四殿下叫我陪你一回,我原想着都是皮囊,不妨事,只可惜……”
“可惜什么?”左高义脸色一凛,顿时明白,这是今日突生的变数。若是没有那变数,此刻他不知该如何得意。
楚惊春自然没打算与他解惑,只道:“可惜你不止面目可憎,还心有鬼魅。”
“听闻你一家二十口被杀,你却还能在这里寻欢作乐,脸上没有半点悲痛之情。我不禁要多想一想,他们的死是否与你相干?”
“或者说,就是你干的?”
“胡说八道!”左高义骤然扬声,气急道,“他们是我的至亲,是我的父母妻儿,便是畜生也做不出这种事来。”
“我在军中骤闻噩耗,日夜不停赶回,恨不得同他们一起死去。没想到,落在你这女子眼中,竟是我所为?难道我连畜生都不如?”
女子?
方才叫她贱人,这时倒换了称谓。
楚惊春只管平静地看着他,看的左高义平白添出几分心虚。
别过眼继续道:“我眼下……眼下这般,哎,人都已经死了,我还能如何,难道就不过自己的日子了?”
楚惊春淡声道:“不错,尤其还是四殿下抛出的橄榄枝,谁能拒绝?”
说不得,就是辅佐未来天子,日后可是说不尽的荣耀。
“就是呀!”左高义一拍手,一面不动声色地坐到楚惊春身侧。“那可是四殿下,就是心有不愿,谁又敢说些什么?”
“想来,你一个弱女子,身在春和楼也是孤苦无依,也是个可怜人。不如往后就跟了我,我保你荣华富贵,往后再不叫你受一丁点委屈。”
左高义拎着最是和善的面容,说着一溜串的废话。自然,一面说着一面悄然将手探至楚惊春身后。
他独身一人藏在护国寺,随身携带着短刃护身,方才不过来得太过突然才叫楚惊春钳制。眼下,只需调转匕首,猛力一刺,便可取楚惊春性命。
楚惊春察觉他细微的动作,仍做不知。
侧头问他:“四殿下要用你,你也甘愿为他所用,想来这满门尽灭的仇恨也只得一笔勾销。”
如非这般大事,身在边疆的t将领又怎敢冒着违背圣命杀头的罪过,偷偷潜回。
左高义没想到楚惊春猜的如此精准,神色微顿。
只这一顿,楚惊春随即心下了然,她猜对了。果然自一开始便是楚青珣的手笔,他也确然会挑人,挑了个无情狠厉的男子。但凡换一个不这般自私绝情,心中放着家人的将领,就绝不会与强权低头。
便是低头,也是为了将来报复。
楚惊春忍不住垂首轻笑,笑意漫过唇角,看得左高义心下一慌。
“你笑什么?”左高义转过匕首,蓄势待发。
楚惊春道:“如此正好。”
瞬息间,楚惊春一只手向后,双指夹住左高义手中的刀刃,而后叫那匕首从他手中脱离。待左高义看清一切,楚惊春已然握住匕首,划破他的喉咙。
“咚”一声闷响,左高义栽在地上,鲜血洒了满地。
最后一刻,左高义除却蔓延空茫便是无尽的悔恨,他原是有机会的,若非被她的话吸引,直接杀了她,又怎会是他躺在地上?
殊不知,自打楚惊春进了门,他便没了机会。
能用双指便夺去他匕首之人,又怎会让他有机会?
楚惊春看了眼躺在地上的男子,心下转过无声的言语:如此也好,去同你的家人团聚吧!
她后撤两步,以免被那殷红染脏了鞋子。随后来到窗边,将窗子彻底打开。最后才静立在窗侧,嗅着外头新鲜干净的味道,唤了声,“烟兰?”
烟兰一进门便是一激灵,虽说她跟在楚惊春身边这种场面也算见过不少,可意料之外的事,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叫人有些惊慌。
幸而,也算见过不少,慌张过便是赶忙关上房门,疾步走到楚惊春身侧。
“这……那位高人也来了?”
窗子还开着,可见是杀了人刚走。或是,刚刚隐匿身形。
楚惊春道:“忒恶心,忍不下。”
烟兰这才仔细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男子,“是有些过于粗陋了,和阿涧没得比。”
“回吧。”楚惊春径自向外走去。
“啊?”烟兰诧异道,“咱们就这么走了?”
为了今日之事,特意找来阿涧提前一试。结果,就这么将人杀了。杀了便杀了,就这么弃之不顾?
“边关将领私自回京本就是死罪。”
至于后事,自然有人小心处置。
回至春和楼,楚惊春没有休整太久,饮了口凉茶,便是看向烟兰。
“护国寺见着的那位女子,你可觉得眼熟?”
烟兰迟疑了下,终是开口:“瞧着,像是司予姑娘。”
“十有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