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2/2)
而此事归根结底,不过一个引子罢了。
柔弱无依的女子,满身是伤,满是绝望。这样的场景若是入了梦,会否叫四殿下与记忆里的场景相遇。
……
热闹的长街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马车内,一名小厮正跪坐着为端坐于高处之人奉茶,茶盏送到男子的指端,方小声道:“殿下,您可要为司小姐赎身?”
男子身形偏瘦,手指骨节也不见几分肉感,只是并非纤长的模样,短且细的手指拿捏住茶杯,微涩的茶划过喉间,他又将茶杯放下。
这时才幽幽道:“她是罪犯。”
罪人没入春和楼,确实很难挣脱而出。可这份艰难,不过对比寻常人罢了。
小厮道:“殿下若是有心,或许可为司小姐筹谋一二。”
男子唇角浮起一丝轻蔑的笑,仿佛又回想起方才那女子跪在地上,求他带她离去。说的什么,一场噩梦,梦见她被人丢在乱葬岗,叫野狗啃食。
那慌乱跪在地上的模样,诚然有些可怜,可用力太猛,过了我见犹怜的程度,只叫人觉得生猛,觉得聒噪。
甚至裙摆浮动,无意间露出满是伤痕的小腿,都叫他生出几分嫌恶。
好端端的花苞没叫他撕开,自个绽放了。偏偏,又被人扯出几分脏污,几点伤痕。
楚青珣冷冷道:“残花败柳,也配本殿下为她费心。”
“那殿下您今日……”
不肯为她费心,怎的又为她专门跑一趟?
楚青珣睨那小厮一眼,小厮立时噤声,不敢多言。
自春和楼至四皇子府,路途不算远。两句闲话过后,楚青珣便是百无聊赖地掀开一侧的帘幔,瞧着外头人来人往。途经行人最是密集之地,马车行的愈发缓慢。
这一打眼,便瞧见路边正有一个摊贩,卖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什,都是些女儿家喜欢的首饰和寻常小玩意儿。
楚青珣本没觉得什么,一眼扫过,目光于半空停留了一刹,忽然猛地转回。
摊贩手上正提溜着一个月牙模样的玉坠,玉坠经光影洒下,显出剔透的光芒。这种模样的玉坠,在这长街上并不稀奇,便是摊贩提溜玉坠所用的绳子,也是最寻常的样子。
可偏偏是此刻叫楚青珣看见,那些微的,藏于心底深处的一幕幕,借由那玉坠忽然蹿到眼前来。
许久之前,他曾在一个小女孩生辰之日,送了她这样一只玉坠,弯弯的月牙,同那小女孩笑起来的模样一般。
楚青珣最后见着那只玉坠,是在一片血污里。是等人群散去,他才跑过去,将掉在地上的玉坠捡起。
相似的玉坠,和着刚刚才见过司予白皙肌肤裸露出的伤痕,从前那一幕在眼前愈发清晰。
远方的天光渐渐散去,小女孩被人摁在椅子t上,粗长的棍子一下一下打在她的身上。起初还有些哭声,后来连沙哑的哭声也没了。昏暗的光影下,楚青珣眼睁睁看着那只垂下来的玉坠一晃一晃,似她飘摇的声息。后来,两个太监将小女孩携裹离去。
小女孩消失不见后,楚青珣做了许久的噩梦,直至,他真的将那一切当做一场噩梦。反正,无人提及,也无人想起。
熟料,过了这么多年,楚青珣忽然又想起那个下落不明或是早夭的小女孩。
那是小小的他,曾经抱在怀里的女孩,是他亲切地喊过无数声妹妹的女孩,是他后来叫梦魇折磨,唯有反过来去折磨那些稚嫩的身子,才能喘过气来的女孩。
马车不知何时已然驶离最热闹的长街,楚青珣目光有些发散,却是在想,若是那个小女孩随着岁月一天天长大,定比玥儿可爱的多。
到如今,也有二十,想是成了婚都有娃娃了。
只可惜,她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寒冷的冬日。
“掉头,进宫。”楚青珣忽然道。
小厮愣了下,这个时辰入宫,可是没时间说上两句,就要匆匆折回。
然而愣过,便是赶忙吩咐车夫调转了方向。
一路上,小厮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多说半句。却不想,更叫人惊讶的还在后头。
赶着宫门下钥前,楚青珣打宫门口走出,小厮忙是迎上去,照旧不敢吱声。上至马车,又是毕恭毕敬地奉上沏好的茶。
可沉寂了半路,楚青珣忽的睨向他:“温德厚,你还记得五公主吗?”
温德厚得亏手上没拿什么物什,这猛地一个瑟缩,也不至于摔了东西失了形态。可眼下恐惧与慌张到底隐藏不住,他竭力压了压,方是赶忙开口。
“殿下,您……您怎么忽然提起五公主了?这是不能提的啊!”
整个皇城,早无人敢提起五公主,甚至许多人,都已经忘了这皇宫之内曾有位五公主。世人皆当那位五公主生下来就死了,其实她是死在了她生来的第六年。
她曾真切的存在过。
楚青珣见温德厚慌乱的不成样子,不由冷嗤一声:“怕什么?又无人听见。”
并非温德厚胆小,他自小跟在楚青珣身边,当年那位五公主的惨状,他也曾跟着楚青珣亲眼见过。还是他在楚青珣身后,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后来,偶有宫人议论,大都悄无声息地被人处置。
五公主这三个字,是整个皇宫的隐晦。不可提。
然楚青珣这般问,温德厚只好低声道:“奴才,奴才是记得五公主的。”
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曾是最受宠爱的公主。可惜命运弄人,如今已然无人敢提起。
温德厚又想起什么,颤声道:“殿下,您方才进宫不会是……”
不会是同娘娘提了五公主吧?
这世上或许谁都能扛着脑袋,于无人处说一说这早夭的可怜的五公主,可唯有一人,是不愿被人提这个醒的。此人正是当初命人打了五公主十杖的德妃娘娘。
而德妃娘娘,便是四殿下的母妃。
“说了又如何?”楚青珣眼睛微微眯起,全然不曾放在心上。
自打楚惊春死去,他与母妃便始终存了隔阂,这隔阂经过岁月累积,无人做解,便愈发深重。只是在面上,到底还是母慈子孝。
如今这一挑破,可不是令人难堪?
温德厚赶忙道:“殿下,您这是做什么呀?这事不能提,尤其娘娘那里,更是不能提。”
“本殿下就是不懂,一个孩子能有什么罪?过了这么多年,本殿下依然不懂。”
“殿下!”温德厚急促道,“公主有罪没罪那是陛下旨意……”
“母妃为何非要她死?”
“这……”温德厚迟疑着,“这宫里娘娘们,或许就是娘娘同淑妃娘娘有些什么仇怨,撒在了五公主身上。殿下,这事也不能全然怪娘娘,当年陛下旨意,虽然说的是将五公主逐出宫去,可这天之娇女沦为庶民,也未必能够活得下去。这样早早地,或许……”
温德厚正说着,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他被人掐住喉咙,被迫看向眼前的男子。
楚青珣双目发红,泛了血色。他指端一点点用力,掐着温德厚,近乎是咬牙切齿道:“她才六岁,才六岁!”
温德厚脸色发青,哪还说得出话来?
幸而,暴怒也只在那么一会儿,赶着温德厚将要咽气之际,楚青珣终于甩开他,眸光幽邃,沉寂不言。
温德厚伏在楚青珣脚边,剧烈咳了几声,喘匀了气,便也一同安静下去。
只心下忍不住想:好端端的,殿下怎么忽然想起那位五公主了?
真是稀奇!
……
楚家大小姐楚栖桐身死的消息传开时,楚惊春刚刚洗漱过,手上挂着水珠还没来得及拿过帕子擦拭,便被烟兰忽然的声音惊了一惊。
“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闹得人尽皆知,应不是假的。可楚惊春还是下意识觉得奇怪,过了这么些日,怎么忽然就死了。
烟兰亦未完全平复,瞪着眼睛喘着气说道:“真真的,现在不只是流言,而是楚家已经悬了白绫,这事板上钉钉,绝对假不了。”
楚惊春怔了会儿,拿过一旁的帕子草草擦了脸颊,这才沉沉道:“可知道是怎么死的,为何突然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