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卿老(2/2)
“施主,可以求签了。”
住持回头低声嘱咐了几句,身着百衲衣的小和尚送来了签筒,乌木签筒筒身微微泛红,被楚问尘拿来握在手上,莫名有种天然的契合。
他上过香,指尖还残余着香烛焚烧的气息,透过握住签筒的手指缝隙,能看见殿外的梧桐叶。
楚问尘先前只求过一次签。
他心性骄傲,从不向挫折轻易低头,一件事或一个人到了他面前,获得的已知信息总比未知多。若非迫不得已,他不会问神佛。
上一次是问时晏。
这次亦然。
一支签文掉落,楚问尘去拿起的手忽而顿住,浅眸里的情绪谁也看不懂,反倒转而向住持问道:“方丈,我听佛教八苦,无论是贵如帝王将相,亦或贱如贩夫走卒,众生皆难逃。人之一生,必会有求不得么?”
住持微微惊讶地笑了,宽容道,“自然。”
“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众生有谁可逃脱呢?凡是人,必有求不得。”
他回答了楚问尘的问题。就见楚问尘沉默片刻后拾起了签文,住持微微一怔想转去眸光,无奈已经看到了隶书小字雕刻的签文。
冷白的指尖挟起这支签文。
短短十个字,振聋发聩。
犹如一记警钟,直敲面门。
——“有缘自可渡,无缘莫强求”。
一支含糊不清的签文。楚问尘浅眸平静地瞧着这十个字,半晌,发出一声嗤笑。
他将这只签文缓缓攥在手心。白衣浅眸,有如妖鬼。
有缘又如何?无缘又如何?他以杀入道,忤逆天机,颛承诅咒他不得好死,却不知他从不怕因果报应。
倘若不得好死是杀戮入道的报应,他比谁都更早预料到这个结局。
楚问尘捏着那只签文许久,忽而笑了。
人间入了春。
他仅是一笑,仿佛已见到寺外的梨花落了又开。白胖柔软的花瓣零落成泥,温柔地归于尘土。
满天神佛垂眸而视。
他问了第二签。
一声悠远的梵钟,传入善因殿。
庞大的金刚佛像俯视世人。
楚问尘声音低到只有神佛能听清。
他唇角染着轻轻的嘲讽,浅眸带笑,一字一字,说出的内容离经叛道,忤逆经纶。
“若我偏要强求呢。”
哪怕堕入无相炼狱,成恶鬼。
哪怕受剥皮腰斩,车裂凌迟之刑,油锅泥犁都走过,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强求无果,不试怎知。
忽地像是有妖风袭来,线香明明灭灭,闪烁出不详的光。铃鼓的小钹叮叮铃铃地晃动出声响,供桌的瓜果倏然翻倒在地。
住持惊讶地去拾起供品。
楚问尘仍跪在蒲团上。
佛问他,他问佛。
妖兆仿若满天神佛的发怒,祂们不明白这区区一凡人,怎敢八苦尝过,仍求一味求不得,一意孤行,不过苦果自招。又仿若警告,告诫楚问尘莫再强求,回头是岸。
一抹白衣长跪佛下,半晌,殿内的妖风似也疲累,沉默地消失,歇下了怒意。
啪嗒。
一支空签掉落。
楚问尘垂眸看了这支空签许久,倏然笑了。
“竟是空签?”住持皱着眉为他解签,匪夷所思,“我寺不会有空签,施主可是看错了?”
“未曾。”
住持沉默了片刻,“佛祖未给出答案,贫僧也不知。相逢即是缘,这支空签就赠予施主吧。”
走出善因殿,禅房花木深深。
楚问尘往外走,似一步下万阶,寺外栽了梧桐,竹径通幽。
阳光落在他指尖,签文发乌像是朱砂,衬得指尖愈发白。他拿起指尖的那支空签,眼眸颜色与阳光一样浅,剔透望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空签,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