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苦（2/2）

八卦盘上，黑白游鱼的太极图案刻在正中，乾坤巽震坎离艮兑对称布列左右，吉凶祸福，理应一卦便知。

颛承心底忽然生出了个匪夷所思的念头，他口中念念有词，卜下一卦，眼眸纯黑仿佛透不进任何光芒。

有人来向他请示两仪宗今日的晨会。

那位小弟子穿着轻便的练武服，一路小跑进来，“宗主，晨会就要开始……”

他却见到颛承紧攥着八卦盘，五根手指青筋毕露，仿佛算中了极不可置信的一卦，连唤两三声也没有任何反应。

小弟子愣住：“宗主……”

他微微转动了下眼眸，看到太极八卦盘精光乍现，颜色若虹桥，五彩缤纷。

下一刻，小弟子颈骨错位，连惊讶的反应还来不及做出，神色维持在疑惑，顷刻间命陨。

颛承眼皮不眨地杀了这个小弟子，手腕仍在颤抖——他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太极八卦盘卜出：旧神已陨，新神若朝霞，就快降世。

颛承在成神这件事上向来很谨慎。

他像条潜伏在暗处的蟒蛇，静观天下的局势变化，很少探头，但每次主动出击，必然会将猎物一击致命。

先前是楚家。

后来是扶家。

九渊宗几万人死在他手，镜月宗举宗上下重新洗牌，他狡兔三窟，绝不谋无把握之事。方才颛承绕着神灵的问题粗略卜了几卦没得出结果，一时莽撞问出：天地异变，可与当今神灵寿数将尽有关？

太极八卦盘几番变幻，缓缓凝出了一则地火明夷卦。

光明坠落，太阳掩藏在地面之下。

颛承几乎在发抖！

成神之机忽而来临，他心中十几个名字转过，仍然想不出，还有谁是比他更合适的成神人选。

论信奉，广开道祠收留难民百姓，为生民造福祉，他的信徒遍布四海，无一人可争锋。

论修为，他是空前绝后的天才，卡在大乘两百年有余，只待有朝一日成神。

颛承大笑得要发抖，他擦擦眼角的泪水，“好啊，这兽潮来得好啊！”

殿内起了急风，宫帘拍在墙壁，雨水洇湿了奢靡的布料。

晨会取消的消息迅速传遍宗门上下。

兽潮暴.乱，如今大的一件祸乱，颛承作为宗主出山后就事必躬亲，未缺席过一次晨会。如今却传来消息，这一月的晨会都取消了。

虽说兽潮已经得到了初步的缓解，可每日仍有上千难民死去，仙界元气大伤，人界被殃及，据言路有冻死骨，尸体多到三步见一具。眼见是节骨眼的机会上，颛承为何就突然将晨会取消了。

紧接着，一个消息不胫而走。

颛承要成神了。

许多修仙者苦心孤诣许久，或埋葬一生都摸不到神灵的门槛，颛承竟堪破了。

乌言第一个气势汹汹杀进颛承的宫殿，慷慨激昂脸皮涨红说，“师兄，他们真是欺人太甚！”

二人师出同门，一起长大，乌言是莽撞赤诚的性子，颛承少年老成，后来继承父亲衣钵成了宗主后，性子越发深沉。但站得地位太高，太冷，乌言是为数不多敢来和他说话的人。

“他们竟说——”乌言咬得牙齿咯吱作响，“说你只顾成神，不顾苍生！”

宫殿里只有乌言气到粗喘的回音，一句不顾苍生振聋发聩，却久久没听到颛承的声音。

乌言愕然，向颛承望去。

颛承正在祭祷。

他筑坛设供，坛蘸立于前，香炉烛灯还捏在手心，现下正闭着眼，叫人看不到那双全黑的眼眸，静心凝气，对外界事物概不理会。

乌言气极：“师兄——？！’

“够了。”

颛承冷淡的二字一出来，乌言又立马没声了，他从小怕这个师兄，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乌言也是突然停住才发现，颛承从前只蓄美髯，发须皆黑，如今只是几日过去，头上竟多了几根白发。

颛承轻轻搁置了香炉和烛灯，感受着经脉里充沛的信奉之力，平生头一次可笑地患得患失起来。

他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忽而说，“乌言，你认为仙界之中，有谁能成神呢？”

“扶光455年，我就卜卦出有人会成神。”颛承道，“那人却至今未见。”

乌言一愣，猜测说，“若论起谁能成神，那自然是师兄排在首位。从前九渊宗宗主楚贺也有一席之地……但如今，九渊宗暂且不谈，鱼玄歌倒是有几分可能，再来就是其他宗主……”

颛承轻声：“成神之人，若真是我……”

乌言身躯僵硬一瞬，一时顾不得气愤，拿柳叶擦擦眼睛，凝目向颛承身上看，看到了一团淡金色的光芒。

乌言猛地惊愕，猝而惊又转喜，道：“师兄，你就是那成神之人？！”

颛承见他也算得如此，气息平定，笑道：“十之八九。”

“师兄实在是谦虚了！”乌言被这个消息打得晕头转向，他的师兄竟然要成神了，爬起来，两步一跌往门外跑去，“我这就喊几位长老过来，告诉他们这个消息！”

“不可。”颛承撚动手指，二字才脱口而出，就见乌言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扑通。

乌言临时一掉头，撞到了柱子上，而那人扶起他，笑意不卑不亢，“乌言长老可有……”

“没有没有！”乌言一个激灵，擡首，看到了一张俊雅的公子面皮。

是楚问尘。

楚问尘眼眸微动，殿内气氛悬于一线，他反而微微笑了，“恭喜宗主成神一事。”

一时没人说话。

颛承心有忌惮，不欲将此事宣布天下，楚问尘突然的闯入谁也没想到，但有乌言在旁，他不能杀了他。

因此脸皮略微绷紧，扯出了个冷淡的笑，“多谢徒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