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苦(2/2)
这是令无数修仙者趋之若鹜的二字,成神之大道,获无妄长生,被世间万民景仰。
人们从混沌中开辟红尘,从寂静中开辟喧闹,从黑暗中开辟光明,生而平等,却仍分为了人妖鬼魔四界,无数所念所求,尽在这成神二字中了。
一念化善,一念化恶,成神者,念力无上。
在天玄看来,颛承颠倒黑白,向天道祈求屠戮楚家是为了成神。楚问尘倾覆世间,亦是为了成神。
楚问尘执着棋子,玩味了片刻成神二字的意思,再开口,微笑转了话锋,“你可知,世间之乱,起于谁手?”
天玄透明的眼眸澄静,仿佛凝着终年不化的雪,雪睫垂下,半晌,道,“颛承。”
他为谋成神之私,不惜欺瞒天下,杀了几万人。
片刻,天玄听到了声叹息。
染着桃花瓣落下那样,温柔缱绻的笑意,“你还是不懂。”
“扶光455年起,世间就乱了,你为掌管这世间的神,事到如今,竟会将错误归到一个凡人身上。”
天玄那时怔愣住了。他是神,神怎么可能会犯错。因此冷下神色,“阁下之言,天玄未听懂。”
“不懂么?”
那双浅眸从他身上划过,落到了复原回天玄初露颓势的残棋上,思绪出了神,轻声,心不在焉说,“或许破了这盘残棋的人会懂吧。”
离苦剑抽出,清啸若龙吟斧击,长河结冰被震碎,四溅飞出河面。
楚问尘微笑纠正他方才的话,“我对成神没有兴趣。”
成神,得道,长生。
在楚问尘看来,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几个字眼。
人间似有山崩海析之声。
楚问尘执起剑,浅眸俯视,却在笑。
“对我来说,相比起成神,还是弑神更有趣些。”
“毕竟,倘若神错了,便弑神,不是么?”
他竟拥有弑神的力量。
天玄呛咳出了口血,他可以接受死亡,但绝不甘心人间就此倾覆,耗尽神力,换得天下时间倒流,方来的今生。
他借走道灵力量,创造了一个可以穿梭时空乱流的念灵,念灵寄居在人意识深处,被冠上了现代“系统”的名号,绑定了道灵指引的救世主。
天玄被彻底掏空了身体,伤势过重,久久陷入了沉睡。直到今日,他才见到念灵绑定的渡世人模样。
天玄倏尔嘶哑地笑了,低低念,“拨乱反正,回归正道。”
雪色长发在空中飞舞。
时晏会做到的吧。
可惜他已经看不到了。
雪漫天而落,铺盖的范围仿佛永无止境,不会停歇。天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鱼玄歌偷偷跑去了趟人间,回到天上时,少女俨然成了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可是她却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在人间遇到了各种景象,说人类真好玩儿,在主子面前端茶送水的孱弱小丫鬟,竟有一身高超的武艺,她去偷糕点就是被这个小丫鬟逮住了,凶巴巴的老板娘会偷偷给她送馒头,乞丐公教她装疯卖傻去讨钱。说人间热闹,车马骈阗,每个人都有趣。
少女指尖卷着发梢,眼眸闪烁期待的光,“哥哥,我还在说书人那里听了很多话本。”
鱼玄歌不厌其烦地翻来覆去讲听到的那几个爱情话本,听得天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嘴皮还停不下来,拽着他说人间何其热闹,她喜欢这个地方。
鱼玄歌每每结束对凡间美好生活的感慨,都要捧着脸故作高深地叹息一句,“说书先生讲,尚未入世,如何出世呢?”
“不过是话本里的东西。”
“哥,不对!我们生来就是神,还缺了一道红尘劫要过呢!”
少女叽叽喳喳的声音远去变淡,化为虚无缥缈的一句,“哥,我们要堪破红尘劫,才能作为神明出世。来拉勾,说好了,下次你要陪着我一起入世哦……”
尚未入世,如何出世。
出世,入世,避世。
天玄,你真的堪破了吗?
扶光455年,颛承卜出仙界可有一人成神后,世间大乱。
为成神,五宗相互屠戮,不存善念,成神仿佛在成魔。
剑修杀丹修,丹修杀术修。
他漠视人命,只等着新神渡世。昆仑道人与鱼玄歌都来劝他,天玄不为所动,刚愎自用,一意孤行静等成神之人的出现。
那一年,昆仑道人被气得避世不出,鱼玄歌救世无果,拂袖气走,扎入人间去历红尘劫。到最后,竟只剩下他一人。
四界皆犯杀孽,天穹之上,是佛身金黄璀璨也洗不去的滔滔血光。
至明至暗,至善至恶的扶光455年。
他曾以为自己开启了光明的新纪元。
未曾想是冰冷残酷的宿命。
他信了颛承的“大过”之卦,杀楚家,灭鲛族,四界乱,众生苦,皆从此而起。
天玄落了一滴泪,神力烧光了河畔边的花草,化为一片焦炭,他却在笑。
“世间之乱,原来起自我手。”
何其讽刺。
神明将世道拨乱,再求一渡世人,前来拨乱反正。
天玄一生只落过两滴泪,一次为至交之死,一次为临终悟道。
朝闻道,夕死可矣。
天玄尝了满口的苦涩与血意。
万物与神明通灵,兽潮精神变得没精打采,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阿梧,尚未入世,如何出世呢?”天玄低声喃喃,“这红尘劫,我终于堪破了。”
“从前我以为,神明不会犯错。如今我才知道,我罪不可恕。”
“阿梧,可是我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双生之子,同喜同悲。
镜月宗花叶重重掩映之下,躺在秋千上的女人阖眸似在休息,美丽的眉眼闭目似也笼着一层淡淡的忧烟,却突然之间睁开了眼眸,失声喊道,“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