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气(2/2)
他不禁怔了怔,眼眸又浮上冷色。
修仙界有评价,宿煊其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心中苍生大义的秉念最为深重。兴许是其父化魔后屠了全家上下百余口的原因,他对魔修极为厌恶,见者必杀,绝无一逃。
在看到这个魅魔几次三番挑衅自己,他只觉得荒诞可笑。
一剑,就要了结时晏的性命。
少年却突然问:“所以,你们当年屠九渊宗也是这样的态度吗?”
“不求甚解,听到是魔,便全部杀了就好。”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了。
楚问尘父亲的古板冰冷他是见识过的,为了大义能让自己儿子跪到膝盖残废,联姻似乎也只是守护宗门安稳繁荣的工具。
他对魔修的不齿已然延续到了宗门每个角落,这样一板一眼的人做掌门,真的会做出和魔修勾结之事吗。
宿煊手中剑一停,光与影里,面色喜怒难辨说,“你身为一个小魔,怎么知道百年前的事情?”
“应该是了。”时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在两仪宗的地位绝对不低,颛承领人屠了九渊宗的那天,你应该也是在的。会像如今一样,杀了很多无辜的、并没有入魔的弟子吧。”
宿煊的剑像是冰封住了,手指微颤,被人戏称为不笑也含情的桃花眼眸,乍然翳上了一层暗色。
那日的火很大。
他知道有人是无辜的,起初杀心底还会起涟漪,但到后来,剑染成了血红,像火一样的颜色,他杀人的动作也麻木了。倘若为了大义,那就总该会有牺牲的,不是么?
时晏突然嗤笑了一声。
“你真蠢。”
“只想着杀魔,但你杀的真是魔吗?只看眼下,竟然从不问……内心。”
“闭嘴!”宿煊低喝一声,暗骂自己竟然被魔修三言两语乱了道心,杀念顿起!
可剑倏地更深了几寸。
时晏主动穿过了他的剑,雪白里衣上仿佛绽放了朵凄丽的血花,但他还在笑,嗤道:“要杀就杀,反正我也是要死的人了,别磨叽。”
见宿煊不动,时晏不耐烦说,“你不杀我,难道是要我亲自动手吗?!就像你那天杀九渊宗弟子一样,杀了我!”
少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成了吼。
染着不知何来,却激烈愤懑的怒气,质问。或许在心魔里就开始了吧,他真的很想问宿煊这样的人,为什么一言之词就能要了满宗的性命。
从方才几招就能看出这人的境界极高,时晏自认没有任何胜算,也不知和楚问尘比起来又怎样。
还好,为了有备无患,他在宫殿醒那时就写下信了,交代过自己会走。
但难过的是,不能和楚问尘亲口告别了。
时晏情绪很乱。
他也不知道这乱从何来的,像是春雨落在湖面,难以止息。
眼眶染红,突然明白了。
他其实很想问问……十五岁的楚问尘,疼不疼。
应该是疼的吧。
满门被屠,又被硬生生抽出鲛人血脉,会比他今日疼上千倍万倍,疼到失去了记忆,梦魇缠身。
宿煊静了很久,垂眸,眼中一片血红。
他必须要杀了这个人。
纵然会像百年前杀桃臻那样痛,也要杀了他。
剑刃抽出,鲜血淋漓落地,仿佛铺了满地的桃花。
道袍与青衣翻飞,少年的黑眸很亮,即便身处弱势,也好似冷冷浮着嗤笑、不屑的情感,而非输家。
他第二剑还没落下。
仿佛绞碎了时间,星辰与空间乱流,深海沸腾,明月染上一丝血红,有人从黑暗中走出,一步一步,泛着高深旷远的梵音。
“铮——”
宿煊手中剑倏然掉落在地!
他作为炼虚期巅峰,半步大乘的修士,口中竟硬生生吐出一口鲜血来!
对上那双浅眸,宿煊拭掉唇边血,冷冷笑了,“竟然还会有鲛人。”
那更要杀了。
青年一眼都未向他投去,仿佛意懒到了极点,骄傲到了极点,才不屑到看都不会看。
只是手一擡。
宿煊只觉脚下变天换地,无数蓝眸利爪,眼眸带恨的鲛人围了上来。
宿煊眼眸中惊诧闪过,来不及想太多,匆忙提剑挡了过去……
时晏颤抖地跪在地上,他胸膛流了很多血,那一剑的威力太巨大,这具魅魔身体是扛不过去的。
身体被人扶起,纵然楚问尘没说话,他也能感受到青年浅眸里的冷冷的怒意。
时晏很难受,静了片刻,小声地说:“对不起。”
这次他又要先走了。
楚问尘第一次怒意外露,浅眸泛冷,染血望向少年,“时晏,我只是离开一会,你就给了我个这么大的惊喜。”
或许就该关起来的。
时晏哭过很多次,但真正伤心时,他只会无声地哭泣。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什么话都不说。积在青年颈窝里,像一捧湖。
哭了很久,才声音模糊地问:“楚问尘,你疼吗?”
又说,“应该疼吧,比我疼多了。”
他能感觉到楚问尘想替他疗伤的动作,时晏摇了摇头,眼泪掉下,第一次透露有关系统的秘密,“这具身体已经没了生机,就算没有今天的一剑,也药石无医了。”
楚问尘静了须臾,突然笑了,像是平常清浅又好看的微笑,但眼眸越来越红,轻声像在自问:“时晏,你真的喜欢我吗。”
冰凉的指尖,轻轻勾出少年颈间乳白色的魂玉。
他温柔地道。
“你知道你何时生,何时死,想离开就离开,轻易地就能凭此操纵我的任何情绪。”
“这种游戏好玩吗?”
这具身体的血几乎快流尽了。
系统的脱离警告声响彻耳畔,333提心吊胆地催促,【等下我要强行抽离你灵魂了,不能让你再像上次那样昏迷三年……】
“楚问尘,等我来找你。”时晏难受了很久,抱上青年颈间,“下次再见面,我们不会再有别离了。”
嗓音很轻。
像在心魔里,十五岁的楚问尘长跪于佛下,跪到膝盖流血,冰冷又饥饿到极点,可仍执拗地不肯认错时,牢外的一棵花树开了又谢,从春至冬。
十五岁的楚问尘曾怀疑过幽牢里似乎还有一个人。
咋咋呼呼,一逗就生气,可真正安静下来又很乖,明明像是春日温暖自由的风,却甘愿陪着他在幽牢里呆了一年。
掠过身上的那道目光,不忍,安静,羁恋,还有浅淡的一丝喜欢,太多情感了。
太多情感,多到他也有所觉了这道虚幻、不该存在的目光。
非己世人,乃身外客。
这个世界本就不该有这个人的,所以上天才将他一次一次收回吗。
怀中少年的身体幻为流萤消失。
楚问尘倏然像是讽刺地笑了声,他眼眸尽红,漂亮如血月。长睫微颤,倏地掉下了一滴泪。
九天之上,似隐隐有神佛低眉,春山泣哭。
这滴泪滑过缀在眼尾的一颗细腻小痣,不注意看,其实很难看到。
这是一颗泪痣。
世上有个说法,眼尾有泪痣的人,是前世将眼泪都哭尽了。
楚问尘从未哭过,他的傲气与生俱来,从不会用哭这样无用的方式度过脆弱。鲛人落泪成珠,他指尖拿起那颗珍珠,血眸仿佛染上淡淡的兴味,“我竟然哭了。”
他对时晏的喜欢竟然重到这种地步。
也罢。
又何必执念于喜欢呢。
情爱二字太虚假,或许从始至终都是他在自以为是、自耽自溺,才会让人一次又一次逃脱成功。
他还是太心慈手软了。
如果重来一次,他一定会不折手段地用上世间最牢固的锁链,困缚住少年的手腕和脚踝,而非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可笑的感情。
设下幻境传来春雷般的震响。
宿煊,颛承唯一的亲传弟子,前世死于他剑下的人。
楚问尘对他颇有记忆,得知幻阵破了的那瞬间,情绪并无多大波动。
迟早也是要杀的,如今再多挣扎片刻也无妨。
楚问尘起身向幻境处走去,衣白胜雪,心绪莫名地平静了下来。
时晏很容易哭,他情绪敏感,共情力强,又拥有受疼就容易泪失禁的体质,是个善良到小孩子都会喜欢靠近的人,受不住锁链缠身的疼。
倘若届时少年哭着求他,他或许会心软地放松些限制,撤下那一条条冰冷的锁链,以吻爱抚,舔走他所有的眼泪。
然后困住这位异世来的客人。
以天地为囚牢,爱欲为枷锁。困于床榻,囿于掌间,绝不会让他再有一分一毫逃脱的可能。
宿煊满身浴血地破了幻阵,他护体的灵衣支离破碎,成了一块块破布,八卦盘成了一块废铁,无尽的杀戮,似乎眼睛都要变成血色。桀骜不驯尽消,仿佛人间恶鬼。
他看着缓步走出、面上挂着缱绻浅笑的白衣公子,眼眸血红,冰冷冷说,“我已到炼虚期巅峰,不知阁下什么境界?”
楚问尘微微笑说,“炼虚期吗,就敢过来了。”
宿煊只是外表看着可怖血腥了些,他的八卦盘为了防身碎了,但身体和丹田并没受到太大的损伤,剑也犹在。他执起剑,炼虚期威压有如山海,疾如闪电地压来。
他听到一声轻到极致的笑。转眼,目下陷入了一片黑暗,青年嗓音染笑,仿佛在好心解释。
“听说你要杀尽鲛族余孽。”
“鲛族早已灭绝了,九州四海,神宫内都是空荡荡的。倘若你要杀,那就只剩下我了。”
随着这句落下,整座神宫像是要崩析般,起了地动山摇的响声。从承重柱到房梁,牵一发而动全身,霎时间崩离。
这里所有守护的鲛人,本就是百年前鲛族被屠时,心怀怨恨与不甘后布下的幻影而已,他们无情而残忍地驻守于神宫每个角落,逐走所有异族之辈。
白衣公子轻轻笑言,“拭目以待,你能杀我的那天。”
话音落下。
宿煊恍若蚁入大海,在这即将塌落的神宫之下,还要应对幻境中或笑或骂的心魔,他的眼前是怒恨而视的桃臻,又是入魔的父亲,还有间或闪现的泪眼婆娑的阿母。亦真亦假,他几乎要被撕扯到灵魂破碎。
……
飘渺云雾间的一座高楼。
仿佛银瓶乍裂,一声尖利的玉牌破碎声炸开,守在这里的三个弟子齐齐从睡梦中惊醒。再看到眼前之人,俱是失语。
好半天,才有人结结巴巴地唤了句。“宿、宿师兄……”
那块破碎的玉牌先前深深刻着宿煊二字。
这是两仪宗的保命玉牌,所有弟子只有到生死危关时刻才会使用。
玉牌破碎,倘若人回来了,必然惨状万分,只断条胳膊少条腿都算喜事;倘若人没回来,那便是魂息已断,命也保不回来,拴着玉牌的红绳可用来追踪地点,为此寻仇。
只见他们修炼速度近乎是宗门神话,俊气洒脱,向来光风霁月难言的宿煊师兄,俨然成了一个血人。
宿煊眼眸紧闭,嘴唇颤抖着,似乎是濒死前一刻才捉住机会捏碎玉牌回到了宗门,他身上凌乱分布着瘆人凶狠的刀伤、剑痕,几乎只剩下了最后一口气,仿佛才从一场残忍的厮杀中绝望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