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2/2)
方才还软软的长袖,顷刻间就成了条杀人的利器。
却不料,她以为一击就可败退的少年,一剑挡来,长袖当即从中劈断,软趴趴地掉在了地上。
林静琬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楚问尘分明……没了灵力,怎么可能挡得下她这一击。
突然,女人擡头,嗓音像是从喉咙眼儿里挤出来的,极低极哑,戒备森森。
“楚问尘,你入魔了。”
况且在极短的一个时间内,修炼到了个她也难以琢磨透的境界。
她的视野里,少年黑瞳转红,为入魔之人才会有的眼瞳,然而风轻云淡看着她,血色的眸,似乎无悲无喜。
她细细地打量了少年片刻,讥诮地一笑,“原来你也会有心魔啊。我怎么不知道,时晏的死竟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心魔?”楚问尘笑了,意味不明,轻嘲说,“多谢提醒。”
他竟然也会有心魔。
他忽然感到厌倦了,一剑,钉穿了女人的腕骨,离苦剑的神力将她牢牢禁锢在背后的墙上。
这眨眼间的招式来回,林静琬已然察觉到彼此境界之悬殊,她不甘心地动了动嘴唇,冷然地讥嘲:“你竟然能这么轻易就杀了我?你究竟是什么境界?!”
“你无需知道。”
又是一剑,钉穿了她的另一腕骨。雪白的剑刃,顺着伤口汨汨流下血来。
“如果我想折磨得你生不如死,其实有一百种方法,”楚问尘平静道,“但没有任何意义。”
最后一剑,收走了女人的性命,然而和普通的死亡不同的是,女人的下场乃是魂飞魄散。
风烟俱静时,离苦也保持了安静,眼看着女人尖叫怒吼,又眼看着她失去呼吸,身体一点一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湛蓝色的流萤,恍若磷火,楚问尘似乎起了兴致,眼眸饶有兴味地盯着那幻梦般的流萤,仿佛一点一滴都不肯错眼。
眼眸已经褪去魔化时的血色,恢复漆黑,然而一瞬间,倏然流下了行血泪。
【主人!】离苦惊呼。
【无碍。】楚问尘淡淡道,【只是魔气入体,一时的身体不适,被这次给恰好激发出来了。】
这种灭人魂魄的术法极邪,哪怕是离婴境也难以完全掌握,更何况,楚问尘又加了一道束缚。
他将林静琬的体感与自己绑在了一起,一疼共疼,一苦同苦。
身体恍若刀割。
神魂被抽走、绞碎、而后悄无声息地湮灭于世间,不到一炷香,却像过了一万年那么长。
半晌,一声轻笑。
【时晏当时这么疼吗?】楚问尘带着笑说出这话,语气安然无恙,完全看不出他额头上密布着冷汗的样子。
天空黑云密布,想必晚上会有场暴雨,空气里肆虐着湿润因子。
他几乎恢复了悉数前世的记忆。
庞大的前尘,时常叫人疼得痛不欲生,梦魇缠身,那些好与坏的所有片段,不由分说地进入了脑海内,纵使楚问尘是个很难表露出疼痛这道感官的人,也在这几月内数次湿透了衣衫去继承似乎能压倒人的记忆。
而这次要疼上百倍千倍。
离苦剑被搁置在一旁,因为主仆契,似乎能感受到楚问尘现在承受着多么大的疼痛,犹如一万把刀子割在心脏上。
它怯怯道:【主人……】
楚问尘眉宇间浮上了深深的疲倦,黑眸垂着,可有可无应了它一声。
他第一次在心中坦白,而冷漠地承认。
时晏的确死了。
人死如灯灭,好似汤泼雪。
就像林静琬那样,彻彻底底地消散于世间。灵魂被绞碎那一瞬间的落空感,像是倏然断了和世间联系的线,没了,便就是没了。
时家忽而燃烧起冲天大火。
火舌以摧枯拉朽之势,舔舐了所有方向,直冲天际,所到之地寸草不生。烧得发焦摇摇欲坠的房屋中,听出了“噼噼啪啪”的燃烧声。
他走到一棵桃树下,似乎全然不怕烈火。
被掩得不算很平的黄土,
枣红色的一坛,酒坛并不大,轻易就掏了出来,楚问尘怔了怔,在背面摸到一行小字。
他转了酒坛,垂眸去看。
少年笨拙用小刀在上面小心刻着的,“不可贪杯,几年后再取出来喝。”
那时姿欢意谑,十里桃树,似乎都在笑。少年轻狂无二两,却不知春光短,冬岁长。
转瞬即为生离死别。
楚问尘望了许久,手指抚摸上抽痛的心脏,黑眸褪色,逐渐变为风雪般的浅瞳,一丝妖般冰冷的金意暗藏其中。
身体仍旧处在难以承受的疼痛中,滔天烈火中,他勾唇,笑意凉薄,一字一字,浓烈的情感似乎融进了血肉中。
“时晏,你竟然是我的心魔障。”
他曾以为,人之心魔难以有二。
时至今日才发现,情深情浅,原来都只因未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