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2/2）

他走到湖水旁，冷白手指伸进去，掏出了一块碎片。

能从细枝末节看出是某把剑的碎片，鎏金融着墨蓝，像是残阳落入大海的颜色。

修仙界中，每把剑几乎都有剑灵，一道飘渺到仿佛从百年前而来的嗓音，倏然就响在楚问尘脑海里：【主人。】

【离苦等你很久了。】那道稚嫩嗓音这样乖顺道。

楚问尘浅眸颤抖，脑海深处闪过破碎的片段。

九天上，一袭素色裙衫的女人打开锦盒，淡淡将这把剑送给他。

动听的嗓音，需要细听才能听出一丝不适应的柔情。

女人长睫垂落，面色冷淡道：“佛说，世间八苦离不得，分别是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会、爱别离、五阴盛。”

许久，女人一声叹息，“我与你父亲做这剑时，曾念过……盼你一生平安，不受这八苦之扰的。”

房间里点着幽幽的禅香，青灯古佛旁，女人美丽的侧脸镀上了层淡淡釉色的忧愁，浅色的眸子划过身前跪着的少年，眉眼似乎浮着怒意和悲哀。

而他一声不发，沉默着接受了这把剑。

“罢了，也十五岁了，是该有把武器了。”女人转眸不看他，纤手撚起佛珠，白到透明的脸庞上卷翘眼睫垂下，气质肃然凛冽仿若一方神女。

周遭丫鬟围上，佛室响起了清净的念经声。

素帘垂下，就这样将他拒之门外了。

说是离苦，然而八苦，样样离不得。

楚问尘道：【为什么现在只有一块碎片了？】

【主人……】那小小的剑灵声嗫喏道，【您都想起来了吗？】

【或许。】楚问尘不可置否，平日里习常挂着温柔笑意的少年，如今冷冽如霜雪，似是嘲讽地笑了声，一字一字，含着血沫说出来的，【我记得前世时晏不是现在死的，为什么如今……提前了。】

剑灵试探道：【主人，那人对您很重要吗？】

少年嗓音冷漠，【你如今开始问起我了？】

即使是十七岁的楚问尘，气势仍旧强大到让离苦不敢造次。

它立刻打消了冒起的八卦念头，老老实实将自己能探寻到的消息说了出来，【他被下药了，那药疗性强毒性更强，生前不显，死后却是能伤及魂魄和肉.体的，故以……灰飞烟灭，什么都留不得。】

【至于这人灵魂，离苦愚钝，但能看出是有蹊跷的，就在方才，也没有鬼差来勾，似是凭空消失了……那药的作用竟这么快？】

“我要验他的魂。”楚问尘道。

握上剑身碎片的一瞬间，熟悉感铺天盖地涌来。

但又似乎带着淡淡的厌恶。

这对剑主和剑灵之间的相处模式很复杂。

一个伪善冰冷，一个却是一心向善的老实剑灵，又隔了许多深沉复杂的原因，对彼此的态度都称不上喜欢。碍着契约的关系，才互相被迫捆绑在了一起。

然而离苦剑灵很是有种寄人篱下的苦闷之感，楚问尘说一就不可能有二，从不会将它的任何建议放在心里。

是以，哪怕此刻它拔高了嗓音，厉声道：【主人，这是邪术，不为修仙界所容，夫人也不会允许的！】在楚问尘耳中，恐怕也和鸟雀叽喳没有任何区别。

楚问尘划开手指，落了一滴血，冷淡着表情，血滴在剑上一瞬间，金光乍现，主仆契成。

离苦颤抖着剑身，登时从心底生出难以违抗的忠诚和顺服。

【助我一臂之力。】楚问尘冷漠命令。

他曾读过许多书，好的，不好的，其中就包含了这样验魂的邪术，不用纯洁的灵力做中介，反而是阴气，煞气，魔气，总之越邪的气越好。

他曾经只是看，但不喜，也不习。

从未用过，却并不代表他不会。

和离苦剑契成一瞬间，楚问尘唇角顷刻流下了一道鲜血，衬着冷白，仿佛冬日腊梅。

【这湖下应该是魔界吧。】楚问尘忽而淡声问。

【是……】剑灵下意识回答了，而后迅速反应过来，【不、不是！】

可为时已晚。

捏着魂玉，楚问尘似是哂笑了声，坐在湖旁，阖眸。

眼见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进入楚问尘体内，离苦剑灵感觉自己都仿佛被浸染了，发着抖，惹得拿着它的少年一蹙眉，冷淡扔远了。

片刻后，楚问尘睁开眼，顿了片刻才道，“没有。”

没有一丝一毫时晏灵魂的气息，像是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少年坐在原地怔了片刻后，感受着心脏的抽痛，又站了起来，面上消失所有表情。

既然已经一无所有了，就不会害怕失去。

这次和离苦立契，一直在梦魇才出现的碎片记忆，似乎也拉下了始终遮挡着的那块薄纱，露出前世记忆的冰山一角来。只是还朦朦胧胧，未曾看个分明。

痛苦的，冷漠的，悲伤的，灰白的。

人界，修仙界，还有……魔界。

少年走近湖边，唯独手中紧紧攥着两块碎掉的白玉，走进魔界，仿若走进闹巷一样简单。白衣清冷，落着满身孤寂。

仿佛只是从黑暗里短暂踏足而出，然后又再次回到黑暗去了。

剑灵忍不住尖声道：【主人！这是魔界，您不可以进！】

【离苦，我说过了。】楚问尘淡漠的嗓音，似是就从地狱而来，被它不停打断，语气也染上了丝冷漠的不耐烦，【若我想做一件事，你拦不住我。】

【也最好不要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