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碎(2/2)
他瞳孔颤动,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境界的碾压有多残酷。
碧蚕蛇蛇尾的随意一拍,便能引起场惊天动地的地震,元婴期的威压如同一座跨不过的高山,黑沉沉地扑来,仅是站着,时晏的五脏六腑就似在受着挤压,几近吐血。
楚问尘再不复清风霁月模样,白衣尽血,伤口深入骨。
少年浅眸似和风一般颜色,和实力明显更胜一筹的碧蚕蛇对上,眸光破碎,但丝毫不退缩。
楚问尘眸光动了动,不善眯起。
他还有底牌,但不该用在这。
可这碧蚕蛇实在难缠,吞吃了个邪孽的妖煞后,一旦被激怒就疯狂地追着猎物撕咬,不见血不罢休。
蛇尾又是狠狠一甩。
楚问尘长剑插地才挡住这一击,修长的手上青筋毕露,布满了残缺的血痕。
春雨落在蛇尾拍打出来的伤口上,竟是比想象的还要疼,似是在慢慢腐蚀发烂了。
这个元婴期的蛇妖的确是超乎他预料了。
剑用不得,符用不得,阵法也用不得。
所有动作都是在瞬息之间,一念死,一念生。
楚问尘站起身,拭去唇角鲜血。
他的脸被拍出了几道血痕,还有裂开的伤口,然而丝毫不损俊美,浅眸在灰扑扑的尘土旁更显剔透,像冷寒的冰,就这么望着灯笼大的蛇瞳,不像处在败势,反而像冰冷冷的挑衅和轻慢。
碧蚕蛇更被激怒了,起了杀意,蛇口张开,冲着少年就咬下去。
楚问尘感受着识海内一颗小小的圆形波动,抿着薄薄的唇,墨发随风飘舞,剑执在手心。
他这动作放在旁人眼里便是发呆了。
就在蛇口即将咬上来之际,一道力气忽而将他推开了,伴着时晏大声的吼:“你傻吗你为什么不动,站着等死?!”
然而,就是这一推。
时晏才看到,楚问尘已经竭力,衣袍上遍布鲜血,似是伤口同时开裂,绽放了一朵一朵红色的花。浅眸望向他,神情那么内敛的人,似是出现了一瞬间的不可置信。
哧——
尖牙尽入背骨,时晏一瞬间煞白了脸。
蛇毒迅速在体内流窜,时晏疼得顷刻间眼泪就流了下来。
“楚问尘,快走。”时晏咬着牙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你傻站着干什么?!”
春雨淅淅沥沥,冲刷走泥土上的全部鲜血。
碧蚕蛇的怒意并不会因此而止息,它蛇尾狠狠一扫,时晏被甩到了一块石头上,头晕眼花。
蛇体遮天蔽日,似挡住太阳的乌云,雷声阵阵,万鸟逃窜,分明只是再平常不过的落了场春雨的下午,却似已经入夜一般。
【警告,警告!宿主正在急剧丧失生命值中,请迅速登出身体,以免过痛昏迷……】
从小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身体,怎能抵挡得过剧毒的蛇液。
时晏像一个人坠入了深冬,冷,浑身上下又好疼,只有伤口在发热。
时晏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
不然为什么楚问尘脸上为什么会闪过一丝慌乱。
【宿主,要登出身体吗?】
【……不登出。】时晏说这三个字,就要快死了一般,落字破碎。
就当他圣父心发作吧,他想再多说几句话。
碧蚕蛇洋洋得意地甩甩尾巴,水桶大的断尾又狠厉地朝另一个方向拍去。
元婴初期的威压,如同巨山倾颓,海浪潮生,轻轻一拍,似乎要将地面震碎了般可怖。
它的蛇尾却在半空停住了。
蛇瞳一缩,而后仿佛感知到了危险,迅速伏地爬行,以一种肉眼难及的速度向反方向逃窜而去!
它身为元婴期的蛇妖,早可化人,嘶哑的像粗糙树皮的嗓音一句句回头丢,“毛头小儿,你疯了,竟要金丹自爆!”
“那个人本就该死,我这一拍,不过是个推手罢了,”碧蚕蛇的声音十分苍老,可吐字极快,带着急冲冲的火气,“你就是报仇,也不该到这地步上!”
可再多话也没了用处。
一个人若想自毁,杀伤力比海更深。眨眼间,碧蚕蛇已然逃出十余里,然而忽地一定,血瞳不可置信地看向身后。
一柄长剑插在了它的七寸上。
而后湛蓝色的冰霜从剑柄一层层覆盖下来,直入七寸之下,皮肉肺腑,冻进了血液里,带着半颗金丹破碎的余威。
“疯子!疯子!”碧蚕蛇不过才升上元婴,境界还不稳,隐隐有破败之势,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着,想把那剑甩开。
它若是个人形,该恨到牙齿都该颤抖了,仅仅是一次随意的捕猎,谁曾想就招来了杀身之祸。
碧蚕蛇痛苦地伏地扭动,然而那冰霜像是入了魔般,凝着嗜血的杀意,毫不留情一寸寸冻结了它的血液。
“既然你无情,就休怪我无义,”突然,碧蚕蛇眼中精光暴起,蛇体一寸寸涨大,反口就想向身后的少年袭来。
可在半空中,灯笼大的瞳孔一缩,就倏然软软瘫倒在地了。
几丈开外,楚问尘咽下喉间腥甜,面无表情走过来,拔出了刺在蛇身七寸上的长剑。
五指细长冰冷,微微发着抖。他整颗金丹破碎,何尝不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五脏六腑被绞得尽碎,金丹碎片在血液里游走,泛着潮湿入骨的冷。
春雨慢慢停了。
楚问尘掏出来了能治病的蛇胆,又将整个蛇身收进芥子中,漠然地看了眼血红的土地,颀长身影像携着风雪,拖曳着泥泞一步一步往回走。
时晏满身沐了血。
楚问尘探上时晏的脉搏,冰冷的指尖一顿,随即似是不相信,又重新探了回。
死脉。
无味,无神,无根。
“时晏……”未料,一声笑从少年喉间溢出,仿佛含着血沫,氤氲出十七岁急匆匆的春雨。
他背上时晏,嗓音冷静,“先去一个山洞,我为你治疗。”
“没用。”时晏枕在清瘦硌人的肩膀,莫名觉得这也算是有始有终。
轻轻摇头道,“没用的。”
他死是定然的宿命,但临死前能帮楚问尘挡了一个致命伤,似乎也挺好的。
都快离开了,时晏才发觉,自己原来是不舍的。
一年太短了,又似乎太长了。
眼泪濡湿了肩衣,时晏半是不舍,半是一些自己也不明白的情感,似乎是可怜,似乎是触动,还有身体上的疼痛作祟,拉扯着肉.体和灵魂。
他知道自己会有新生,可楚问尘不知道。
哪怕是现在,楚问尘也才十七岁。
十七岁就要面临身边人的离去,太残酷了。
“你要好好过。”时晏能感受到身上血液的流失,甚至眼前也出现了失血性的发黑,下半句话压在唇齿间,犹豫了许久才说出来。
“楚问尘,你不要变坏。”
这是花神嘱托给时晏的,也是时晏想说的。
他还是不愿看到楚问尘被黑气包裹,似是认命的模样。他熟悉的这个人,就该站在光里,和明月一样皎洁。
“时晏,如果你活下来,我答应你。”
少年颤抖的声线,像落地的冷玉,砸得支离破碎。
时晏很想说句抱歉,再像之前和朋友告别一样,说句再见。
可是他做不到。
楚问尘,你太特殊,你和之前的朋友都不一样。
是说不了再见,却还能重逢的朋友。
冷漠呆板的系统音响起。
【叮,第一具身体,死亡。】
【请宿主暂做修养,为下一具身体的传送做准备。】
【攫取到灵魂,已进入休眠舱,强制进行灵魂休眠……】
肩上呼吸忽而停了,哪怕是先前弱不可闻的浅浅热息也悉数消失。
楚问尘脚步停下来,轻声喊道:“时晏?”
“时晏……”
他固执一声声地喊,像是只想给自己一个答案,最后一声,带着像是平静的绝望,“时晏。”
但再也没有或笑或怒的少年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