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2/2)
听完翻了半天后,命吏一捏胡须看了看,“哦,还没投胎啊,但是也快了,把握好时辰。不过你爹命还挺好,下辈子能去富贵人家。”
掐指算了算,“在东南角投胎石那,还有七日就要转世了。”
“多谢!”时晏长嘘一口气,不仅是石泽就要转世了,石小松的凡人身体在阴间也根本多待不了一点,幸好投胎石离这里不远,没多久就到了。
然而相较于乱糟糟的第一道门,投胎石旁排了条井然有序的长队,人畜同行,各色都有。
楚问尘带着小怨婴已经去问相关转世的事,时晏就带着石小松,在这条长队里慢慢找。
然而在几千人的长队里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时晏突然灵机一动,用灵力带着石小松“飞”了起来,鬼魂都能漂浮,他们这样也不显得怪异,就是很多鬼以为他们要插队,一脸警惕地守好了自己的位置。
这样速度果然快了许多,没几时,石小松就拍了拍时晏,“我爹好像在那!”
他指处是一个温和老实的男人,还在对两个吵起来的鬼魂劝架,时晏松了一口气,连忙放他下来。
还好找到了。
再飞下去,时晏灵力都不够耗的!他倚着旁边的树暂歇,心有余悸吃了颗丹药下去补补。
很难找出具体的某个词去形容此刻石小松的心情。
或许是迫不及待。
或许是意乱心慌。
又或许是近乡情怯。
他到了石泽跟前,才梦呓一样地喊了声,“爹。”
石泽身躯一僵,回头,“小松?你怎么来的?!”
他紧张地望了望四周,似是不明白活生生的儿子怎么突然就来了地府,好在他性格厚道本分,这几天和队里前后鬼魂处得关系也不错,拜托占着队,就拉着石小松到了一旁。
石泽摸摸石小松的脑袋,又去摸摸手和腿,慌张问,“你死了?什么时候死的?疼不疼啊?”
“我……我没死,”石小松艰涩地说出这句话,喉咙里像卡了块石头一样,“是我一个……不,是时晏他们带我进来的。”
石泽心有余悸笑笑,“果然还是他们修仙之人厉害,有自己的法子。那也不行,这地府岂是能随便进的?!别坏了身体!”
石小松隐瞒了要消耗寿命这件事,他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方才找人已经消耗许久了,胆怯的目光,恨不得能描摹入脑海一样,慢慢扫过石泽的轮廓。
“爹,”他又喊了一句,结果突然就憋不住了,哭着说,“孩儿没能替你报仇。”
“说得这是什么话?你不是还替爹找了二皮匠吗?”石泽一惊,慌张了。
石小松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石泽走后家里的变化,说李伯说自己身体都好,让他别担心,好好地投胎。
他东说一句西说一句,找不到半点说话的逻辑顺序,大概很难听懂,但背上的手始终包容地轻拍,一如过去的十五年一样。
石小松在石泽面前,才能脱下平时伪装的野狼皮,成熟的小大人模样,像个真正的十五岁的孩子,哭得眼泪鼻涕一片。
“我把这些都照料得很好,可、可是……”他一抹眼泪,粗声粗气说,“那个时晏,如今变好了?但这有什么用!我照样恨他,我曾经恨不得想要杀了他!”
石小松捏紧拳头,认错一样在石泽面前低了头,失魂落魄地嗫喏,“可是孩儿太没用,我没有仙根,又斗不过有钱有势的时家,上次能砍那时晏胳膊的唯一机会,也被我错过了。”
石泽说:“小松,我不怪你。”他温厚的嗓音,像大海般,听完儿子少年轻狂杀来杀去的话,似是忍俊不禁道,“以后也不准念着这些了。”
“这怎么能行?”石小松惊诧,咬牙切齿说,“爹,你不恨时晏吗?是、是他害了你没能逃出去的,你那么好,为什么要救这么一个没良心的人!”
这时,石泽话锋却一转,跟着石小松一起骂了起来,“恨,当然恨!”
“他那么为非作歹,曾经还一脚踹翻我们家的摊子。”
“明明是一个富家少爷,却言行如小人,出尔反尔家常便饭,自私又自利!”
石小松听得小鸡啄米一样点头,约莫是一字不落听进去了,还想来跟着踩几脚。
“但是——”石泽话锋一转,失笑地接了下去,“我不希望你去对他做什么,无论是砍胳膊,还是什么刺杀的。”
“为什么?”石小松错愕。
石泽安静良久,揉揉他的头,比起上一次,儿子已经高很多了,几乎快挨到他的个子,再像小孩一样揉头就很吃力。
他嗓音温柔,像是夜风里轻撞的风铃那样,声声清楚,直击人心。
他说:“我不希望你为了恨活下去。”
“可以为了爱,可以为了怀念,”石泽还像抱小孩子一样抱他,温柔说,“但不要为了恨,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不说是时晏,哪怕是镇里另一个恶霸,那天我都会救的。”石泽失笑。
“为什么……”石小松失神喃喃,他不理解,分明已经为此失去了生命,为什么重来还要做。
“你考虑他们,就没有考虑过我吗?!”石小松眼睛通红,像头失去了一切的小狼,咬着牙根,“我只有你了啊!”
他眼泪流下来。石泽继续拥紧他,慢慢地,一字一字艰涩说:“因为你们都是孩子。”
“我是大人,就来我该保护你们。”石泽忽然也流了泪,但嗓音却坚定,语速笃实而慢,“小松……”
“爹也知道,爹很没用……能保护你们这些孩子,就是爹最大的成就了……”石泽哽咽着,慢慢重复着,“小松,小松,别为了恨活。”
温暖的怀抱忽然脱身而去。
来检队的鬼差横眉竖眼对着石泽,“你还想不想投胎了?!再不归队,按畜生道处理!都成鬼了,什么哭哭啼啼啊,生离死别都该看淡些!”
石小松连忙擦掉眼泪,慌张推着石泽重新进了队列,他的一个时辰也所剩无几,黑发出现老年人一样的斑驳花白。
石泽看到后眼神一定,就忙拽着石小松想要追问,可石小松不给他机会,闷着脑袋就朝来时的路跑走了。
楚问尘的事情也处理结束,时晏就去找他交接了下进度,他们是准备来问问小怨婴能不能在此投胎的,然而鬼差给出清晰的答案——“不可”。
那老头儿一抚命簿,叹息幽幽,与死魂说话也并不忌讳,“这小婴儿生在花楼,却两岁就被老鸨活埋在地,那天后,每生一个,花楼老鸨就活埋一个婴儿下地。他作为最大的孩子,吸收了所有怨气,身上这怨气啊,若不消除掉,以后怕是几世都要用来还债!”
“成猪,成狗,早夭,溺死……”老头每数一条,眼里叹息就愈深,“还皆是痴傻疯癫的命,这不该是他去承受的。”
两人就把小怨婴带了回来。
时晏搂着小怨婴,等石小松出来。
小怨婴咬着手指头,正是馋嘴的年纪,被时晏搂着还不满足,闹腾,“爹爹,想吃糖!”
“……”时晏实在没辙,他似笑非笑,“爹没有,找你娘去。”
这话就被刚好出来的石小松听见了。
他眼睛哭得跟兔子一样,但神情已然平静很多,或许是才经历过和石泽的对话,现在看着时晏也没那么恨了。就是仍然不顺眼。
听了这话,他眉头一皱,木着脸说:“什么?这小孩竟然是你俩生的?你们修仙的关系这么乱吗?还挺神通广大。”
时晏:“……”
在旁边的楚问尘,也投过来了一眼。
时晏:“……你再误会人,我真的要跟你翻脸。”
又是什么逛花楼,又是什么生小孩,真当他不要脸的吗??!
石小松:“……”他刚刚心绪太乱,脑子搭错线了,现在也反应过来,两个男人怎么生孩子。
借了小怨婴的颜面,他们这回出去得很轻松,说是要趁着鬼节去找亲人再见一面,俩鬼卒舔着笑就放人了。
脱离水面的一瞬间,时晏忍不住大喘气,消失已久的空气重回胸腔,肺脏贪婪地汲取所有氧气。
远方的祭祀仪式似乎是到了最后关头。
几个少年湿漉漉地躺在岸上,看起来只是简单地凫水回来,没人知道他们才去了黄泉一遭。胸脯剧烈起伏,时晏擡头喘息。
目光中,磷火幽蓝漫天,像一只只飞舞的蝴蝶。
远方传来悠悠陈笛声,一阵一阵,断断续续像是呜咽。
浦水边,芳草连了天,杜鹃泣啼。
弯弯的月影,映在几人脸庞上。
银月似船,送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