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32 (三合一)(1/2)
第32章 Chapter32 (三合一)
为什么这?样画?
郑千玉没有问?出口?。
他一直极力想要?认为, 叶森开始学习油画,都是源自他的个?人爱好。也许叶森是很有才情?、很有天赋的画家,只是较晚发掘自己在这?方面的兴趣。
也许他早就画出一幅幅精彩的画作, 在这?样的艺术创作里找到更新的自己。就像他现在熟练下厨,人不会永远只有一面。
人怎么可以,完完全全为他人而创作?这?太?危险了。
人要?为自己创作。
“你以后要?这?么画画吗?叶森。”他问?,语气?很温和,没有怀疑、责备的意味。
郑千玉问?这?句话的时候,他微微转头,角度竟与?墙上挂着的那幅画一致。夜晚的森林。他的心情?像浸入一种浓重的夜色之中, 植物的气?息不再使人清爽安心,那是一种全然?黑暗的静默。
林静松向来是一个?只理解内容,不识读语气?之人。唯独对现在的郑千玉, 他知道只读语气?不对,只读内容也不对,有时候, 语气?和内容一起读,都显得模糊。
他承认自己的真心:“是的。”
郑千玉收回了自己的手, 道:“这?样不好。”尽管用手触摸一条画面上的河流,尽管知道河边就是岸,这?是很动人的。
他从不评判任何艺术,也不会否认任何创作形式, 但“自我”是很重要?的东西,他摇摇头,很轻地说:“油画不是这?样的。”
随着郑千玉手的离去,林静松的手也空落了。于是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应答:“也许我画的不算油画,没关系。”
郑千玉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很重的话, 阴郁的心情?悄悄侵袭了。
“抱歉,我的意思是……对于我来说,这?幅画它摸上去是很好的,但是。”他顿了顿,道:“不管是什么画,画出来,都应该是给?看?得见的人。”
他说得诚恳,这?样应该足够清楚。郑千玉不赞同的不是他作画的方式,而是他作画的目的。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郑千玉擅长包裹自己尖锐的心情?,他总是温和的,“也许你的颜色、画面也都很好。”
他像系上一颗扣子,掩上他们的分歧。
林静松看?自己的画,郑千玉站在这?幅画前,和容貌出色的郑千玉一对比,这?幅画更显得奇形怪状起来。
起初,林静松确实尝试在画面上也尽可能呈现出好的观感。但这?明显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画一条河和岸,水的体积和纹路要?如何用光影和色彩去体现?当他开始塑形颜料,已经完全顾此失彼,这?幅画也早早难以入目了。
林静松在画板上不甚熟练地描摹,他知道自己没有画画的天赋,体会它的过程,感受其艰难,是林静松收获的全部。
“不管如何,我不应该这?样说你。”郑千玉离开了林静松身边,走到稍远处,有些疏离了。
“你说得对,我确实……”
“下周有个?画展,不知道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截住了话头。
林静松想说“我确实别有用心”,话没说完,擡眼看?郑千玉,他的神情?有些阴郁,却尽力微笑了。
四个?字被含回喉头,林静松最终没说出来。他凭借一种本能,察觉出郑千玉现在无法听这?些。
当他太?快太?急地去攥一团云雾,只会加速它的消散。
郑千玉显然?是听到了,但打断之后,他非常自然?地略过这?一句重要?的话。空气?又?重新安静下来,郑千玉说:“克里姆特的作品展,在K11,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
他补充道:“我‘看?’展览的介绍,有很多可以互动的装置,不单单是看?画,挺有趣的。”
郑千玉在转移话题了,他不得不这?样。
郑千玉以前和前男友逛过画展。他的前任站在画前,郑千玉知道他的心是牛嚼牡丹,但因为长得太?好,静立在那里,沉思或出神,怎么看?都像似有所感。
他们走过一束束安静的灯光,先看?画,再看?名称、作者?和年份。有一些画的画面和名字无法直接联系在一起,郑千玉便向他解释,那可能是一种思想,那也许是一种心情?。
艺术史是郑千玉的必修课。行至画前,免去看?标签,眼睛只要?接收到画面,他就知道这?是何人、何时何地所做。艺术作品往往脱离不了时代背景和作者?经历,走进画展,那不仅仅是一幅幅画,而是一些时代的切片,一段段人生。
而不了解这?些画背后的时代和故事,也同样可以欣赏它们。了解与不了解所带来的感受没有高低之分,因为对美的理解是共通的,这?其中迸发的感想也多种多样,都很珍贵。
前男友喜欢克里姆特的《阿特湖》。
他站在《阿特湖》面前,述说自己最纯粹的感受:“颜色很美。”
郑千玉和他一起望着那湖。克里姆特是象征主?义画家,不失展现真实的构图和色彩能力,《阿特湖》是其中的代表。克里姆特画得比真实更美:湖的近处是一种灰调的湖绿色做底,用一笔笔明亮的荧光色绘出水面的反光。在湖的更远处,则用一种蓝紫色涂抹,与?天相接,如梦似幻。
这?是郑千玉喜欢克里姆特的原因之一。他将现实描绘得很美,符合郑千玉对生活、对未来的想象。
“你会想去吗?”
郑千玉问眼前的叶森。
他已恢复了温和的模样,这?是一次邀请。
在他们出发去咖啡厅的路上,去看?克里姆特的作品展这?一事已经尘埃落定。
郑千玉坐在叶森的副驾驶上,车窗半降,春天正在过渡到初夏。那风不带热意,拂面时轻轻掠起郑千玉的刘海,使人感到清爽。
以前郑千玉最喜欢夏天。夏天意味着轻薄、不拘束的衣服,意味着树荫、西瓜和海边,还有在静谧的夏夜里,牵爱人的手在街道上吹风,散步。
郑千玉在夏天画的画,色彩会更明亮,情?感也饱满。夏天给?他的灵感最多,他仍然?画装饰画,夏天画出来的画订单更多,让郑千玉有了更多的收入。
抵达咖啡厅,刚过中午,客人并不多,很静谧。挑选到一个?靠近窗边的角落座位,仍可以吹到微风。
郑千玉进店收起盲杖,挽叶森的手,仿佛上午的小小龃龉只是他们在谈天之中打了一下岔。
事实上,叶森也并未真正说什么。
服务员注意到郑千玉的身份,递来菜单,更细致地介绍了上面的品类。
郑千玉点?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大部分人无法接受的口?味,像吃薄荷牙膏。郑千玉很喜欢。
叶森喝冰的咖啡,他对甜品的热情?中等,没有特别偏好。
薄巧冰淇淋端上来,郑千玉摸了一下盛冰淇淋的杯子,长长的,从上到下,份量很大。勺子很精致,叶森帮他挖下冰淇淋尖加一块巧克力,递到郑千玉手中。
看?郑千玉低着头,一勺薄荷色的冰淇淋含入口?中,很冰,他紧闭嘴唇,缓了几秒,随即眉眼又?舒展开来。
他是真的喜欢这?个?口?味,没有变过。
“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叶森开口?。
郑千玉嘴里含着冰淇淋,他很久没有吃薄巧了,有些爱不释手。但吃过午饭,还是饱的,恐怕吃不了太?多。
“他也很喜欢吃这?个?。”
郑千玉听见他道。
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随即,郑千玉的手触碰冰淇淋杯的底座,将其往前推,向叶森的方向稍稍靠近。
“那你喜欢吗?”
叶森拿起另外一个?勺子,尝了一口?,触碰发出轻响。
“我对甜的东西,吃不出好坏。”他很诚实地说,“但他经常吃不完一整份,所以就让给?我吃。”
“那应该不叫‘让’,叫‘剩下’给?你。”郑千玉用开玩笑的语气?评价道。这?是叶森和他的朋友的故事。
“你们关系很好。”
郑千玉放下了勺子,他吃不下了。他不是真的胃口?小到吃不了一整份冰淇淋,是午饭太?丰盛了。
“嗯。”叶森很模糊地应,冰淇淋的杯壁凝出水珠慢慢地流下来,像眼泪一样。
“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是后来。”他停住了片刻,“我们有很久没有见面。”
他很少接连不断地述说一件事,大多数时间,叶森都是言简意赅的,充当倾听者?的角色。虽然?他不善言谈,但他的适时回应很稳妥恰当,像一个?不完全静默,但仍旧很安全的树洞。
“也许朋友就是这?样,有时候只会陪伴你一段时间。”郑千玉垂眼道,“如果他曾经给?你留下好的回忆,你能记得他在身边时好的部分,那就很圆满了。”
“我们不是朋友。”叶森很平静地纠正,“不只是。”
“我们在一起七年了。”
郑千玉静了。
他想,面前的这?份冰淇淋应该开始融化了,叶森不怎么吃,让他觉得有点?可惜。
也许他一开始就不该点?,人有时候即使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承受力也是有限的。
“七年,不算短。”他说,“我有时候觉得,不管是朋友还是爱人,关系总有走向结局的时候,只是时间问?题。
“我并不是在否认‘爱’这?件事,我只是想,不管时间长短,它都是存在的。你的朋友——爱人,他也会这?样认为,因为七年足以让人经历很多快乐和幸福。
“即便那已经结束了。”
郑千玉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讲结局不那么好的睡前故事。即使如此,他们依然?可以从中习得道理。
叶森认真听了他的话,沉默片刻,道:“还没有。”
“什么?”
郑千玉问?。
“我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已经结束。”
他听见他道。
寂静。
“化了。”郑千玉轻道,“冰淇淋。”
他的手摸到冰淇淋杯的底座,那里聚集了一些凝结流落的水珠,摸得他一手冰凉。
他并不完全忽视叶森说的话,只是像话语间先空了一拍,不使自己陷入那漩涡之中。
来自叶森的漩涡。
“一段关系能够长久固然?很好。”他继续说,“只是我现在的想法有些变化,我觉得,人其实是可以只享受关系里好的那一部分。”
叶森沉默,等他进一步阐述自己的想法。
郑千玉:“比如快乐,约会,去做想做的事,比如性,各取所需。”
这?时他擡起头,不再回避叶森所在的方向。郑千玉正坐在窗边,因为外面初夏的天空明亮,室内没有开灯,使他的脸一半浸润在清新透亮的天光之中,另一侧则稍稍陷入暗处。
“这?些好的部分总是很易逝的,当你习惯之后,它就会慢慢消失。”
他很平静地传达,尽可能用一些温和的字眼。
“现在我会倾向比较短暂的关系,我们可以享受快乐,直到把它们都用完。
“而且,在日后想起的时候,也大部分都是美好的回忆。”
郑千玉道。他微微低头,睫毛长长的,眼睛落在那杯冰淇淋上,它已化成奶昔。
“像冰淇淋一样,在融化之前吃掉它吧。”
他们离开咖啡厅时,外面渐渐热起来了。
郑千玉的盲杖收在身侧,一小段路,他搭叶森的手臂。
叶森很安静。郑千玉知道,他并不认同自己的话。
他用很柔和的语气?,又?添加了一部分道理,还用了比喻,这?样的说话方式和叶森的很不同。在他不赞同的时候,他不会很快辩驳,也不会生气?。
只是闷闷的,自己在心里转圜着。
两个?人的情?绪像翘板一样,当叶森沉闷时,郑千玉调动起气?氛,使他们之间不落入一种冷意之中。
毕竟,他们不是真的在冷战。而且,在郑千玉新鲜出炉的关系理论之中——他们要?先尽力享受好的部分。
现在就开始不快乐,未免得不偿失。
走在路边,郑千玉主?动牵叶森的手,很安稳地待在他的手掌之中。他们走到一片树荫之下,郑千玉嗅到空气?中有很好闻的气?味,他轻轻捏叶森的手指,问?:
“是什么花开了吗?”
林静松闻声?擡头,在他们头顶,树的绿叶新枝舒展而出。在那些明亮绿色簇拥下,洁白的花朵坠在枝头,它的花瓣形状优雅,散发阵阵清香。
“玉兰。”
林静松应答,他没有低气?压。他那个?有七年之久的朋友曾教过他,面对美好的事物,应放下压抑、凝重和愤怒,保持平静去体会。它会抚慰你。
他在大学的时候曾给?一个?植物杂志做过图鉴软件,因此认得大部分常见的树和花,玉兰是其中一种。
玉兰已经开很久了,现在有些败了,但这?不妨碍它仍旧优美。
郑千玉信步,像自言自语,道:“真好。”
林静松心中酸楚。一个?对美的感知总是最深入、最敏锐的人,为什么此刻他活在黑暗之中。如今对他来说,快乐具体是何种事物,林静松描绘不出。任何人无法代替他描绘。
一个?多小时车程,郑千玉连了蓝牙放了几首歌。他现在常听纯音乐,都有自然?的意象,在两人轻声?的交谈之中,成为隐约的背景音。
这?令郑千玉想起他大学时和男友一起去山中露营,那是一趟较远的旅程。他们去了对岸,在陌生的户外店租了帐篷,徒步走进山中。
这?一趟来这?么远,起因是郑千玉在网上看?到一组摄影作品,在这?里拍摄了圈谷和巨木,郑千玉只看?了一眼,就决定要?来。
并非普通的旅行,手续多而繁杂,等待的时间也久。郑千玉对男友说,要?不我一个?人去就好。
他是去写生。生活中许多事情?在权衡“要?不要?做”之后被放下,唯有采风画画,郑千玉说走就走。
山中没有网络,不会画画的男友就几乎无事可做了。
但他们最后还是一起去了。在初夏时背着帐篷进山,人很少,偶有徒步的旅者?迎面相遇,也是心照不宣地微笑点?头。在深远的大自然?面前,沉默是一种美德。
最高的山顶有4000米左右,这?是南北延伸的纵向山脉。植物繁茂,从山脚一直生长至深处。一路上有红桧、杉木和扁柏,还有倒下的树木。
沿着山棱和溪流走,他们并不登上高处,而是找到一处平坦的土地,太?阳光线正好从高高的巨木树影之间穿行而来。
郑千玉支起画板,描绘这?一瞬。
男友知道这?时不可扰他。他自己可以一整个?下午都望一棵树,直到暮色四起,直到好像也把自己长成其中一棵。
郑千玉收起画板,要?先平放晾干颜料。山中湿润,晨间起雾,晾干之后要?用塑料布裹好。他整理完颜料,看?见他站在林间。
天光暗了,夜风浮起,和树木共存的黑夜,反而使人心安。
“你现在很像你的名字。”郑千玉对他说。
他在树下转头,看?向郑千玉。郑千玉离他十步远,像被定在原地,深深看?他,要?把21岁的他,林间的他永远定格在脑海之中。
这?一刻,郑千玉觉得自己好像为这?一刻睁眼,为这?一刻而活。
夜里他们睡在小小的帐篷之中,山间飘起细雨,窸窸窣窣地落在他们的帐篷顶,像某种低语。
有时候郑千玉觉得太?圆满、太?幸福,幸福之至,感受竟与?悲伤无异,这?种酸涩触至喉头,几乎使人流泪。
“在那棵树下,你在想什么?”郑千玉悄声?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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