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撒 维尔 “结束了。”……(2/2)
一个带无奈的熟悉嗓音,从前方巷子尽头的拐角处飘了过来。
以撒的脚步停住了。
拐角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踱了出来。
利百加。
不再是白色鸽子的形象,此刻是正常的青年形象。
但在以撒眼中又不在正常。
因为那还是利百加的五官,可融合在一起,又像是年轻的菲珞西尔。
青年人不过刚刚成年,百色短发在巷口漏进来的脏污阳光下跳跃着近乎耀眼的柔光,一张脸孔英俊得无害,线条柔和,嘴角天然微微上翘,即使不笑也仿佛带着三分暖意。
此刻,他挑眉望着以撒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更是盈盈笑意,红色的眼眸弯起。
“很像他,对不对。”
“当看到自己是这副模样,我也吓了一跳。”
“仿佛帝国没有解体,而我是第二帝国。”
利百加穿着民兵服,语气轻松自然,整个人的气息就像刚刚来到古博拉,之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然而,与这无害笑容形成恐怖反差的,是他右手那把正在灵活翻转的军刀。刀身狭长,刃口打磨得异常锋利,在昏暗的光线下流动着的寒光。
他修长的手指以一种近乎优雅的韵律把玩着刀柄,动作流畅得如同在表演杂技。刀尖每一次划过空气,都带起一丝细微却清晰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破风声。
他就那样笑盈盈地斜倚在斑驳脱落的墙边,身体一半浸在阴影里,一半沐浴在肮脏的光线下,姿态轻松,却精准无比地堵住了以撒唯一的去路。
“你是谁。”以撒也抽出了手枪。
利百加满不在乎地耸肩,“还能是谁,老朋友。”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以撒的胸口,黑色背心下那里微微鼓起、紧贴胸口的位置是存放存贮盘的地方。
“其实我非常欢迎你醒来,但你对我太不友好了。”
“不过也是人之常情,五十年前你对我的前身态度更加恶劣。”
利百加手中的军刀停止了翻转,刀尖稳稳地、带着一种天真无邪般的残忍,笔直地指向了以撒的咽喉。
“阿特拉哈西斯,你这家伙可真幸运。”
“什么都忘记了,然后随心所欲的来到了西奥。”
“如果不是这次太过针对我,我会继续陪你演下去。”
在被人重新提起自己的名字,以撒眼神完全陷入冰冷中。
他没有再去询问利百加到底是谁,五十年前攻破的城市太多,大概这人是哪个国家的遗孤。
利百加看出以撒在想什么,温和一笑:“还真是忘得一干二净。”
他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更加灿烂:“那就没办法了。”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利百加整个人的气质骤然剧变,慵懒无害的气息瞬间被凌厉的杀气取代。
突袭!
利百加脚下猛地发力,蹬踏的地方,一块腐石砖瞬间爆裂。身体如同离弦的金色箭矢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瞬间跨越两人之间数米的距离,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绝对不是人类的速度和力量。
利百加的攻击方式与以撒相同,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狠毒的突刺。刀尖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以撒持枪的右手手腕。意图极其明确,废掉对方的枪。
以撒立刻后撤,利百加的速度远超他的预估,千钧一发之际,以撒没有选择硬接或后退,而是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动作。
他扣着扳机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沉,同时左臂如同铁鞭般向上、向外迅猛格挡,不是格挡刀锋,而是精准地用小臂外侧坚硬的桡骨,狠狠撞向利百加持刀的手腕内侧。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以撒的手臂肌肉贲张,硬生生扛下了这迅猛的一击,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小臂发麻,但成功将刺向手腕的致命刀锋撞偏了方向。
冰冷的刀锋擦着他大臂划过,留下一道不算深的伤口。鲜血涌出但问题不大,只是切割了肌肉。
与此同时,以撒被撞偏的右手手腕一抖,手指闪电般扣动了扳机。
“噗!”
子弹几乎是贴着利百加的腰侧飞过,打在他身后的墙壁上,溅起一片碎石和灰尘。
一击落空,利百加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显兴奋。
他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身体不可思议地一旋,瞬间贴近以撒。两人几乎贴面。
左膝如同攻城锤,带着恐怖的爆发力,狠狠顶向以撒毫无防备的腰腹软肋,同时右手被撞偏的军刀顺势回拉,化作一道阴狠的弧光,抹向以撒的咽喉。
招式衔接流畅得令人窒息,是多年前线战斗厮杀的军人,完全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以撒持枪的右手狠狠砸向利百加抹喉的刀身侧面。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手枪成功砸偏了刀锋,冰冷的刀刃擦着以撒的颈侧皮肤掠过,带起一丝细微的血线,但利百加顶来的膝撞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以撒紧绷的腰腹肌肉上。
“呃!”以撒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一步。
踉跄后退的同时,以撒的左脚迅猛无比地向上撩起,坚硬的军靴鞋尖直踹利百加的胸腹要害。
利百加似乎早有预料,那张英俊无害的脸上笑容依旧灿烂得晃眼,身体却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的一脚。
两人瞬间分开两步距离,重新对峙。
利百加甩了甩被砸得有些发麻的右手腕,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得晃眼。他歪了歪头,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
“别光顾着瞪我啊,不看看受伤的手臂吗?”
有毒?
以撒的警惕瞬间提到顶点,战斗中分神是致命的,但利百加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的战斗直觉让他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扫向刚才被刀锋擦过的左上臂。
那处本应传来火辣刺痛的地方,此刻居然愈合了。
皮肉完好,连一丝红痕都看不见。
一股陌生的感情,瞬间沿着以撒的脊椎窜上大脑。但那不算糟糕。
这不是战斗技巧,不是药物作用……这违背了最基本的生理规律。
不能继续下去。
以撒眯眼看着利百加的笑容,白发红瞳的青年此时显得无比诡异。他在等待什么。
无论是什么,以撒瞬间做出决断,立刻离开这里,他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思考这诡异的现象,更需要摆脱这个自称是老朋友的人。
“砰!”以撒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射向利百加,同时刻猛地转身,离开巷子。
追逐。
两人一前一后,在街巷中奔跑。激烈的追逐将他们带离了街巷,当脚下坚实的路面被柔软的草甸取代,眼前豁然开朗时,二人都猝不及防地停下了脚步。
最后的终点,是一座绿色山丘。
阳光灼烤着山丘顶端的绿草,蒸腾起青涩的气息。
二人都没想到回到这里。山丘之上矗立着一座雕塑,一座巨大的人形雕塑。
望着雕塑,利百加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随后爆发出笑声。
那张英俊无害的脸庞在笑声中扭曲变形,脚下本该清晰的影子,此刻也开始剧烈地波动闪烁、时而凝聚如常人,时而稀薄得近乎透明,甚至短暂地消失了一瞬。
以撒站在几步之外,冰冷的青蓝色瞳孔紧紧锁定着狂笑不止、形态不稳的利百加。他发现利百加此刻的状态,更像是自己当年分化为领袖是发散出来精神力。
尤其是利百加身体边缘正在慢慢扩散、虚化,与周围空气融在一起又排斥着周围,隐隐约约出现一个空阔的轮廓。
“跑累了吧?”利百加停在几米外,擦去不存在的泪水,歪着头看着以撒,语气带着关切。
“现在,能好好聊聊了吗?关于你手臂上那个小变化?”
以撒没有回答,他开始回忆,有谁能把精神体凝聚成实质,像活人一样对话像活人一样交流。
答案是,没有。
所以利百加是什么。
呼吸尚未平复,冰冷的青蓝色瞳孔深处,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疑和凝重。
利百加似乎并不在意以撒的沉默,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怜悯。
“你就不好奇吗?自己为什么会复活,现在伤口为什么会消失?你就没想过……更根本的问题?”
利百加的声音压低,同时刻他周边扩散的虚景又凝为实体。
他又变得像一个人类。
利百加的笑容加深,他缓缓擡起了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在烈日下显得异常白皙。
“看清楚吧。”
话音未落,他拿起军刀狠狠地刺穿掌心。
嗤啦——
刀刃深深切入皮肉,刀尖从手背下方露出,鲜红的血液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脚下的绿草上。
而下一刻,
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在利百加平静的注视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
翻开的皮肉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向内收拢、对接,流淌的血液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吸回。
短短两三秒的时间,利百加的左手掌心恢复如初。
“看,”利百加将完好无损的掌心朝向以撒,脸上的笑容灿烂得近乎妖异,“我们是一样的。或者说……我们才是一体的。”
利百加把刀刃扔远,张开手臂像是迎接以撒。
“忘了帝国吧,那些无聊的军队编号和任务。”
“你获得了新生,曾经的过往都是人类强加给你的枷锁。如今你真正的名字,存在的意义,远比那些渺小得多,也宏大得多。”
他停顿了一下,红色眼眸深处,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烧,映出以撒青蓝色的眼睛。
“我诞生于帝国的解体、群星盟的合并。”
“我是联邦共和国的意志,同样……我的意志诞生了联邦。”
“而你……”
“战争。”
利百加的声音重重敲在以撒的灵魂上,“你的诞生迎来了战争,战争是你的代名词。”
他们早已超越了人类的范畴,是概念的化身。
利百加,或者说是联邦共和国的国家意志,此刻脸上的笑容收敛,只剩下纯粹的、非人的冰冷。
“现在,明白了吗?”
“我欢迎你,因为联邦迟早要发动战争。但可惜不是现在,请把存贮盘交给我,好吗。WAR”
听到利百加念出WAR。
以撒也咧开了嘴角。
原来一切从苏醒后就在提示他。
联邦的拼写是维尔,但在帝国语中,维尔可以是Ville, Veer, Will, Well, Veale, Weil, Vail……同时也是War。
战争。
以撒手持军刀,在烈日下眼睛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他不去理会利百加,只是有瞬间觉得自己清醒了。像是睡了很长一觉,此刻真正睁开双眼。
这个世界属于他,属于人间的地狱。
几滴细小、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以撒的脸颊上。紧接着,更多的水滴从依然明亮刺眼的太阳旁边坠落下来,起初稀疏,转眼间就变得细密。
以撒: “利百加,古博拉下雨了。”
两人同时擡头仰望天空。
夏日湛蓝的苍穹下,炙热的太阳依旧在绿色上丘之巅,照耀着古博拉战役纪念碑,也照射在一滴滴雨珠上。
透明的雨水砸在以撒脸颊,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迸溅在绿色的草坪上。
而几米外的利百加,在雨滴落下的瞬间,仿佛被雨水洗去了伪装,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孩童般的好奇与享受。
他微微仰起头,闭上眼睛,任由那混合着阳光温度的雨水冲刷着他年轻英俊的脸庞。雨水浸湿了他白色的短发,一缕缕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光滑的下颌滴落。他摊开双手,掌心向上,仿佛在迎接这场天赐的甘霖,又像是在感受着雨水带来的、属于这个世界的鲜活触感。
蓝色与青色交融在一起。
一阵长久的沉默。
换来了利百加的轻笑。
“阿特拉哈西斯,你□□陨落那日是这样。帝国倾覆的黄昏也是这样。”
“群星盟改名为联邦那天,依然是这样。”
“这世界总有一隅,是晴雨交织的战场。”
以撒长久的沉默。
雨水顺着黑发不断滴落。随后,一个笑容,缓慢地、真切地在他嘴角绽开。
那不是喜悦,而是某种更深沉、更本源的东西被唤醒后的纯粹表达,如同沉睡的地狱睁开了眼睛。
“以后,” 他发自肺腑的露出了笑容,“会永远这样。”
说着他举起匕首,冲向了利百加。
“这样无法真正杀死你,我知道。” 他刺中利百加腹部时,露出愉悦的表情,“可这里不是联邦。”
他抓住了利百加的手腕,凶狠地拧断了它。
“作为联邦的国体反复在西奥遭受攻击,还会让你继续停留在这里吗。”
他肘击了利百加的后腰,砸向了太阳xue。
“也许我们下一次见面。”
匕首正插在对方胸口处,利刃完全没入皮肉。
“是另一个像你的家伙,向我问好。”
以撒垂下眼睑,俯视倒在地上喘息的利百加,胸口插着那把没柄的军刀,刀柄随着他微弱的喘息轻轻晃动。那涌出的血液在雨水的冲刷下,又化为虚无。
以撒的靴底,狠狠踩在了利百加的咽喉上。雨水顺着他黑色的发梢滴落,砸在利百加苍白的脸上。
利百加吃痛地咳了几声,嘴角却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他躺倒在绿草坪上,伤口愈合四肢却开始涣散。
身体边缘再次变得模糊、虚化,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与周围的光雨和空气开始融合、排斥。那把刺穿他胸膛的军刀,晃动的幅度越来越小。
身体虚化的进程骤然加速,像被打碎的光斑,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透明,融入倾泻的雨幕和璀璨的阳光之中。那把沉重的军刀失去了支撑,“哐当”一声,砸落在湿漉漉的草地上。
刀身反射出以撒的容貌。
原地,只留下一片被压倒的青草。
“结束了。”
这句话是问候,更是一个冰冷的句号,划定了故事结尾。
白色日光下,沾满雨珠的黑发雾蒙蒙,瘦削的黑色身影渐渐消失在坑坑洼洼的古博拉。
唯有山丘之上,阳光依旧穿透雨幕,照耀着沉默的无脸巨像,照耀着那把孤零零倒在草坪的军刀,以及出现的横跨天际、绚丽虚幻的彩虹。
在这片被战争反复犁过的土地上,永恒演奏着死亡乐章。
正文完。
别慌,还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