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87章 然后……(2/2)
只有风、树、光,还有两个人走在一起的影子。
“你每天晚上都忙到凌晨,是在忙什么?”
闻岸潮擡手松了松肩上的西装外套,说:“杂事。有些文案还在改,投资那边一直拖着,一会儿说这个数据没核,一会儿又说合约要对三遍。还有几个文件还没过,得先熟一下口径。律师那边得知道他们要怎么答……”
就停在这里。一时松懈,竟说漏了嘴。
紧接着,他火速抛出新话题:“忘了回那个客户邮件了。”
显然,不起作用。
游辞转头看了他一眼,追问回去:“哪方面的文件?”
闻岸潮打马虎眼:“老项目的,合同遗留点尾巴,争议条款要补录。”
语气一顿,补了句,“没什么大事,流程麻烦而已。”
两人继续往前走了一段,都没再说话。
游辞忽然开口:“文件没过,是因为要上交;律师要知道怎么答,是因为他们要代表谁发言。你这是官司里的话,不是项目的。”
闻岸潮肩膀一松,卸下点力气——真不好糊弄。果然。
游辞没好气道:“最近在上庭吧?还在这陪我溜弯儿。”
就这么走着,到下一盏路灯,闻岸潮弯弯眼角,认栽地笑笑:“我还能说不是?”
游辞闷声道:“你说还是不说?”
“先吃点东西。”他加快脚步,在前面道,“走。”
游辞慢了半拍地迈步,用距离表达抗议。
夜市入口挂着各种五彩斑斓的牌子,人群混杂,铁板的滋啦声、汽水瓶开启的“啪”响,还有谁家的孩子在追气球,拽得大人东倒西歪。空气里有烤鱿鱼、炸串、糖油粑粑混杂的味道,一锅一摊地沿街铺开。
闻岸潮一边挑,一边问:“吃吗?”
游辞下意识摇头,但闻岸潮用胳膊肘他:“什么味道,你说。”
闻岸潮个头高,在这里都得低着头,游辞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在烟火气的日常里,只感到释然和知足。
——不可以吗?
游辞说:“香辣吧。”
他不太习惯这种油腻味。
结果闻岸潮已经买了六七串,还夹了两份煎饺和一袋热豆腐花,一路拎得满手。
“你真吃这个?”游辞惊讶于他的认真。
闻岸潮把一串鸡软骨递过来:“咱们去年第一次见面,就在家贴着塑料桌布的小馆子里。”
游辞当然记得:“唔……”
闻岸潮:“我吃得比你快。”
游辞手还是伸出去接了。
他们站在一棵树下,背后是炒面的锅勺敲击声,面前铁板章鱼丸在冒泡。油烟味混着香料味,夜风一吹,熏得人微微发热。
游辞很快就说:“不吃了。”
闻岸潮:“你都没怎么吃。”
游辞:“我吃很多了。”
闻岸潮:“吃什么了?自己说说。”
游辞底气不足:“四个煎饺……”
闻岸潮:“三个半,后面那半个我替你吃完的。”
游辞:“……还有两个串儿?太咸了……真不是我不想吃……”
闻岸潮笑笑,夹了一块煎饺,放嘴里慢慢嚼着:“小时候我爸偶尔带我出来吃摊,那会儿还没有夜市,小贩都躲在弄堂尽头。他掏出一把散钞,数着说,今天可以吃一碗粉,蛋要加的话得看老板肯不肯送。”
每个字都是从旧记忆里拿出来。
“我那时候不怎么喜欢他。他说话粗,脾气大,没耐性,家里就是他的厂,谁也别吭声。但他也会在某天早上突然开车送我上学,在副驾上放一包我妈不让买的辣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豆腐花,“我妈总说路边摊不卫生,他就偷偷带我来,说他特别喜欢这些,我也得跟着他喜欢。”
游辞问:“你那时候觉得不干净吗?”
闻岸潮想了几秒,从一堆久远的碎片里拣出答案:“小孩子,只觉得新鲜,好吃。”
游辞眼睛一眯,指指他下巴:“你这儿。”
闻岸潮随手一抹,擦偏了。又来一次,还是差了点。
游辞嗤笑一声,伸手要帮他擦,就要碰到——戛然而止。
两人对视一瞬。
闻岸潮没躲,也没动,微微垂着眼,看着他。
游辞将手收回来,移开视线。
闻岸潮抹了把那个位置,继续说:“有一次摊主多给了颗卤蛋,我当场就吃了。他瞄了一眼,低声跟我说:‘这回你赚了,别告诉你妈。’”
风吹起远处糖画摊边的龙须糖,周围是喧闹的市井、蒸汽、人声,唯他们站在这条树影交错的小巷口,被时光单独留下。
“他一直不像大人,喝醉了爱吵,偶尔做点这种带我出来吃摊的事,就算作补偿。”
闻岸潮的声音逐渐被淹没在树影和灯火里。
这样的人,粗俗、不堪、冲动,错事做尽。他是个坏脾气的暴发户,一个蹩脚的丈夫,一个没人愿意替他说话的罪犯。不配拥有的他全得过,得到了又全弄丢了。
他的父亲——在一审被判了死刑。
而今天,闻岸潮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闻总,刚结束——判决出来了,确实改了。”
“无期,不得减刑、假释。”
“主犯认定没变,但法官采纳了我们提出的三条核心异议——第一,资金池结构归集路径缺乏明确走账线;第二,部分虚开发票责任人身份未查清,合议庭认为有合理怀疑空间;第三,他确实协助追回了部分关键账目,对查处外围账户、甚至帮助锁定两个同案嫌疑人起了作用。”
闻岸潮:“检方意见?”
律师:“不追死,换取协查支持。你之前交给我的那份担保关系图,起了决定作用。”
他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
“说到底——他背后那几家招标平台,没人希望被拖下水。”
闻岸潮捏了捏眉心,低声道:“他知道结果了吗?”
律师:“还没告诉他。我等你一句话。”
他声音更轻了些:“他配合得太老练,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要看你这边能不能撑下来。”
回忆到这里,闻岸潮还在那通电话的余音里,身边突然传来句轻声:“你发什么呆?”
游辞咬着煎饺偏头看他:“然后呢?”
他的下巴边也沾到了酱汁。
闻岸潮看着那点颜色。
伸出手去。
指腹轻轻擦过游辞的下巴,把那点酱汁带走。
游辞没动。
“然后,”他看着游辞,“然后……然后。”
重复几遍,手收了回来。
夜也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