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第17章(2/2)
但身为李沉壁的那一世,他却曾三次求见过邹海明。
两年前,早已辞官隐居的老师病重,李沉壁替师求医,三次登门想要请邹海明替老师医治一二。
但没有人搭理他。
邹府大门紧闭,就连门童都没有给他一个好脸色。
身为医者,守其道心,行医救人本应是刻在骨血中的使命,可就因为老师是世家宿敌,邹家宁愿见死不救,都不肯开门施药。
这样的人家,算什么医道之家。
“邹家没几个好人,阊都那个鬼地方,但凡是个正常人待久了都会变得不人不鬼,更何况是那些把控朝野的世家。”
“那些人自诩高贵,殊不知像他们那般妄图掌控一切的门阀,才是大周的千古罪人。”
傅歧神情不屑,很是看不上阊都那些人。
他大咧咧坐在了椅子上,“哪里有北境自在啊,天高海阔任君遨游。”
这倒是句人话。
阊都,的确是个吃人的鬼地方。
其实,李沉壁很想问一句。
既然门阀世家早已成为祸乱,那为何,像他们这些拥兵边境的侯爵王爷,总是以一种漠视、放纵的姿态任凭他们祸害大周。
上辈子,他曾经思索过无数次。
为何在暗夜中振臂高呼的,永远都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他们这些武将,这些保家卫国的大帅、将军,都去了哪里!
“你不必这样看我。”傅歧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眼底黢黑,眸光深沉而又冷冽,他双手撑在膝上,眉眼英俊,气质落拓。
“全天下除了北凉,再没有哪一家能像我家这般蒙恩皇姓,‘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①,此乃先祖训话,小殿下,世家和文官想要如何弄权,那是阊都的事,可我们这些行在马上的武将,守的却是大周边境、大周江山!”
“北凉铁蹄驱逐的是昔日掠夺北境的十八部落,辽东烽火营的大炮对准的是不死不休的建州女真,还有蓟州和大同,这四地哪一个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塞,傅岚,你可知我最恨何事?我恨那些文官世家在阊都争权,到头来却是要我们驻守边关的武将替他们背锅!”
“远的不说,就说去年的江南决堤案,别以为我不知道阊都那些人究竟在想什么,傅岚,像你这样的王侯世家享受着荣华富贵的时候,你可知道江南千里农田被淹,百姓们辛苦种植一年的粮食毁于一旦,我拨了三千将士去两浙救灾,淹死在长江中的好儿郎可曾去过你们梦里锁魂?”
傅歧眼底一片阴翳,最后,他想起了那个人。
“傅岚,你可知,就在你为了茍且偷生决定嫁往北凉之时,阊都有一好儿郎,死在了世家刀下。”
李沉壁咬着舌尖,他拼尽全力才没有在傅歧身前倒下。
身上没有一处地方不疼,傅歧的话犹如刀尖般往他心口扎去。
他怎么会不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
江南决堤的那个雨夜,他一夜未睡。
十八座堤坝坍塌,暴雨如注,农田尽毁,一封又一封的折子送往内阁,严瑞堂为了羞辱他,当众将折子甩到他的身上。
让他当着内阁六部官员的面,一字一句地通读奏章。
那半个月。
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多少抗洪的将士死于洪流,多少农田被淹被毁,没有人会比李沉壁更清楚!
庆历十二年,李沉壁从翰林院调往工部,担任工部侍郎,与司礼监一同主持两浙堤坝修葺。
次年,江南暴雨,堤坝被毁。
侍郎李沉壁难逃其罪,于年尾隆冬时分,斩首示众。
其案又牵扯出了庆历十二年两浙官员在修葺堤坝时的贪污大案,在李沉壁关押昭狱的那半年,两浙地区、翰林院、六部给事中落马官员几近百人。
庆历十三年的冬天,人人自危,以严、方、俞三家为首的世家更是紧咬文官不放,随着李沉壁的人头落地,以李沉壁为首的清流文官彻底落败。
至此,翰林院成了内阁养在朝廷上的狗,本应监察百官的六部给事中形同虚设,清流文官的起势之地两浙地区更是彻底沉寂。
李沉壁双拳紧握,整个人如同孤舟飘零,枯叶凋落,他茫茫然站在营帐之中,心底痛意浓烈的几近将他吞灭。
“傅岚!傅岚!”
耳边有人在叫他。
好吵。
他用力推开了身边之人。
李沉壁脚步虚浮,他捂着嘴,想要将那股从心底深处传来的寒意给压下去。
“傅岚,你把手松开!”
傅歧攥着李沉壁的手腕,他眼睁睁看着鲜血从李沉壁的指缝中往下流淌。
眼前人的神情恍惚,面白如雪。
傅歧眉头紧皱,不假思索擡手直接往李沉壁后脖颈敲去。
早已失神犹如游魂的李沉壁就这样轻飘飘地倒在了傅歧怀中。
傅歧一把将他抱起来,望着紧闭双眼身形羸弱的李沉壁,忍不住在心中发问——
“傅岚,你心中究竟装了何事?”
作者有话说:
注:
①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戚继光
【PS,俺好喜欢戚将军的这句话哦。】
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