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1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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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标,正是那支射向赵元姝的毒矢。
鸢尾的剑尖并非直刺箭杆,而是在千钧一发之际,精准无比地点在了毒矢尾部的箭羽之上。
灌注了沈今生雄浑内劲的剑尖,竟将那支精钢打造的毒矢,自尾部起,硬生生从中剖开,狂暴的剑气瞬间将淬毒的箭头绞成齑粉。
被剖开的半截箭杆失去了所有力量和准头,像两根烧焦的枯枝,擦着赵元姝的鬓边飞过,“哆哆”两声钉在她身后的亭柱上,兀自颤抖不休。
几点幽蓝的毒液溅落在石桌上,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洞,滋滋作响,散发出刺鼻的腥甜气息。
鸢尾在完成这惊世一击后,去势不减,“铮”地一声轻鸣,深深插入亭前坚硬的地面,剑柄兀自高频震颤,发出龙吟般的余韵,映照着沈今生冷若寒霜的面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风卷起坡顶的枯草碎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武统领保持着前扑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与后怕。疤狼在坡下怒吼着带人扑向箭矢射出的蒿草丛。神策军精锐如梦初醒,刀剑齐刷刷出鞘,迅速收缩阵型将石亭团团围住,人人脸上惊魂未定。
赵元姝端坐不动,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骤然失血般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方才一刹那经历的生死恐怖,她的目光,死死钉在亭前那个单薄的青衫身影上。
沈今生就站在她身前数尺之外,背对着她,白发在刚才的疾动中散落几缕,随风轻扬,她微微侧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此刻锐利得如淬了万载寒冰的剑锋,正冷冷地扫视着弩箭射来的方向。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惊魂未定的长公主,只是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那插入地面的鸢尾凌空一抓。
“嗡——!”
软剑发出一声欢快的清鸣,乳燕归巢般倒飞而起,稳稳落入沈今生掌中。
剑身光洁如新,滴血未沾。
沈今生手腕轻抖,鸢尾再次化作绕指柔,悄无声息地缠回腰间,她缓缓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赵元姝脸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殿下受惊了。看来,您那位‘好公公’王大人,送行的诚意,还真是令人印象深刻。”
这一刻,赵元姝才真正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全貌。
剑气纵横,十步一杀。
方才那凌空碎箭、鬼魅般的身法、以及对软剑神乎其技的驾驭……这份武功修为,已臻化境,远超她之前所有的情报和想象。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搏动,不是因为后怕,而是因为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兴奋与征服欲,她看着沈今生那双冰冷刺骨的眼眸,看着那随风轻扬的白发,指尖,微微颤抖。
这柄剑……
比她预想的,更加锋利,更加危险,也更加……迷人。
“参赞!抓了个活的,也他妈吞毒了!”疤狼啐了一口,他像拖死狗般拖出两个黑衣人,狠狠掼在石亭前的空地上。
一个咽喉处深深嵌着半截扭曲的箭杆,正是被沈今生剑气绞碎后反射回去的杰作,早已气绝,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另一个被疤狼捏碎了腕骨,卸了下巴,嘴角溢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神迅速涣散,眼看是活不成了,正是那吞毒自尽的死士。
死无对证。
在赵元姝刚刚展示过威仪之后,行此卑劣刺杀,这已不是打脸,而是挑战皇权。
“沈今生。”赵元姝缓缓站起身,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开口,直呼其名,声音斩钉截铁,“此地腌臜,非议事之所。你的身手,你的胆魄,你的智谋,困守这云州弹丸之地,与草莽为伍,是暴殄天物,更是大夏之憾。”
她向前几步,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沈今生那双依旧沉静却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眼眸:
“本宫今日,以长公主之尊,代天子问:沈今生,可愿受朝廷招安,洗刷沉冤,重归庙堂?”
招安!
疤狼和他身后的赤焰死士绷紧了身体,眼神复杂地看向沈今生。武统领等神策军将领也屏息凝神,等待着这关键的回答。
赵元姝不给沈今生过多思考的时间,继续道,语速加快,每一个条件都清晰有力:
“其一,赤焰军即刻更名靖北营,划归北境行营直辖,陈拓任靖北营指挥使,领从四品昭武校尉衔。原赤焰军骨干,依才录用,皆授实职军阶。云州城暂为靖北营驻地,一应军需粮饷,由朝廷拨付,与本宫神策军同例。”
“其二,沈今生,授云州安抚使,领正五品定远将军衔,兼靖北营军师参赞,总揽云州军政,安抚流民,整饬防务。本宫特赐便宜行事之权,云州境内,军政要务,可先斩后奏。”
安抚使,定远将军,便宜行事,这权力,已远超寻常五品官员,几乎等同于一方诸侯的权柄。
“其三,”赵元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森然杀意,“即日起,彻查江南道乌镇沈氏灭门旧案。本宫亲自督办,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凡涉事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深浅,一律严惩不贷,还沈氏一门,朗朗乾坤,昭昭天理。”
最后一点,直指沈今生心中最深的执念。
赵元姝说完,亭前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呼啸。
“沈今生,本宫今日之诺,字字千金,这,便是本宫为你铺的路,为这云州万千生灵开的光,是继续做那朝不保夕、终将玉石俱焚的赤焰魔头,还是接下这朝廷诰命,执掌权柄,堂堂正正地讨还血债,为你沈家三十五口、为这云州军民,搏一个真正的生路与公道?”
“本宫要的,是你这把刀,一柄能劈开朝堂污浊、涤荡魑魅魍魉的利刃,入我彀中,本宫许你一片海阔天空,若拒……”
赵元姝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
招安是生路,亦是唯一的路。
拒绝,便是与整个朝廷为敌,与手握神策军、代表天家意志的长公主为敌,云州弹丸之地,如何能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今生身上。
疤狼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眼神挣扎,陈拓虽未在场,但赵元姝给赤焰军的出路,已是草莽能想象的最好归宿。
沈今生缓缓擡起眼,目光越过赵元姝华贵的身影,投向远处灰蒙蒙的云州城廓,那城中,有刚刚领到救命粮、眼中重燃希望的百姓,有浴血奋战、渴望一条出路的兄弟,有……等她归家的萧宁。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深处翻涌的惊涛骇浪已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取代,那平静下,是认清了现实后的决绝,是背负着万千性命不得不低头的沉重,更是将滔天血仇暂时压下、化入权谋棋局的隐忍。
她上前一步,对着赵元姝,缓缓地躬下身去,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微。
“臣,沈今生。”她开口,声音清冽,清晰地回荡在落鹰坡顶,“谢殿下隆恩,愿受招安,为朝廷效力,为殿下分忧。”
“臣,领命。”
“好。”赵元姝脸上终于绽开一抹真正满意的笑容,她亲自上前,虚扶了一下沈今生,“沈卿请起,从今往后,你便是朝廷命官,云州安抚使,望卿不负圣恩,不负本宫期许。”
她侧头,对武统领沉声道:“武统领,即刻拟招安文书,用本宫金印,飞马传檄云州及周边府县。昭告天下,赤焰匪患已平,朝廷招安靖北营,沈今生授云州安抚使,总揽军政。着令李??所部,即刻退出云州府界百里之外,不得延误,违者,以抗旨论处。”
“末将遵命!”武统领抱拳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躬身而立的沈今生。
赵元姝又看向被武统领牢牢护在身后、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冯玉麟,语气淡漠:“玉麟贤侄受惊了,送他上车,好生照料,即刻启程回京。冯相那里,本宫自有交代。”
处理完一切,赵元姝的目光再次落回沈今生身上,伸出手,姿态自然,仿佛理所应当,“沈卿,随本宫上车。招安细则、后续粮秣交接、肃清地方余孽等事,还需详议。云州百废待兴,刻不容缓。”
沈今生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保养得宜的纤手,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蔻丹,她微微一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擡手,虚虚一引,避开了直接的触碰,只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殿下先请。臣,随后便来。”
赵元姝挑了挑眉,收回手,也不在意,唇边笑意更深,转身率先走向坡下那辆华贵宽大的四驾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