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不讨厌(2/2)
他在随后的采访中将程馥说成是他很早以前就有在关注的一颗文学新星,现如今能够写出来,他真的感到非常欣慰。
赫然已是在作为她的文学领路人自居。
采访结束后,他给程馥发了条视频会议邀请,程馥以为是对方害怕她跳出来极力否认这一切,将要对自己的这些发言进行解释。
然而程馥想的还是不够多。
这人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当程馥询问任何问题时,他都有充足的准备来进行糊弄。
谈及他为什么要写那个书评,他的原话是:“我们那个出版社一直发展不起来就是缺少一个能够充当头牌的作家,当我知道你以前在我们旗下副刊写过几篇文章后,我就四处问过有关你的情况了。我没弄错的话,你是没有父母的吧?小时候被爸妈送给亲戚家养,受了不少欺负,后来被姐姐一手带大,也从未抱怨过命运的不公,努力坚持十年如一日的学习,现在还在a大上学,成了美少女作家。我可以跟你打赌,只要把你的这段个人经历宣扬出去,就算你以后一个字都不写,你一辈子也吃穿不愁。”
好一个‘一辈子吃穿不愁’。
原来在这些人眼里,现在大家对一个作家感兴趣的不是作品,而是那个作家曾经有多惨吗?
头牌啊,说的也是,说到底都不过是一个青楼的头牌!
作为副社长的那个男生再度找到程馥,想要商讨下一本书的计划时,程馥当即就拒绝了。
“我不想写。”程馥说。
这个回答非常出乎对方的意料。
因为程馥这本书的销量很好,新人作家在尝到甜头后都会对自己的下本书感到跃跃欲试。
“啊,是马上就要期末考试了吗?没事,我们可以在期末考完之后再讨论这件事。”
“我想我以后也不会靠写书谋生。”程馥继续说。
对方很耐心:“为什么呢?我们才取得了一点成绩。而且我觉得你有靠写书吃饭的天赋,你要相信我。”
没有必要跟对方说的太详细,但对方在给她的书出版这件事上确实出了大力,也不好说的太敷衍,于是程馥折中了一下,选择了一个对方肯定能够理解的说法。
“就是突然才发现的,好像一件事如果变成了谋生的手段,性质就会变的很不单纯,我无法不讨厌。”
男生听到程馥的这番话后倒也没有多吃惊。
虽然他还不是很理解,但他已经习惯了程馥的与众不同。
“好吧。但你以后要是还想写书的话,一定要找我给你出版。”
男生拿过手头边一本刚加印的新书。
那书的腰封上写着:【有时候想要杀死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同时又忍不住为产生这个想法的自己感到恐惧。】
他打开第一页的空白页,交由程馥签名:“我真希望这不会是你写的最后一本书。”
“我也希望。”
签完名后,程馥就和对方挥了挥手,说了明天再见。
去停车场的路上,程馥不时能够撞到拿着书过来想要找她要签名以及合照的人,她都一一答应下来。
唯独不答应的就只是互相交换联系方式。
虽然有句话说的很不好听,但道理却是实打实的:作为作者,她和这些读者之间能够拥有什么样的交情呢?充其量只是一本书的交情罢了!
签名中就有人问‘现在大家都这么焦虑、压力那么大,要怎么应对会比较好?’,程馥没想到有人竟然会在这种时候问她这种问题,但她还没回答,就有另外一个人跳出来说‘其实这个时代比起以前还是好的,至少不会饿死。说白了,现在年轻人还是抗压能力太弱,不够坚强。’,然后又有人紧接着反驳前者‘从你的年纪和你说话的语气来看,你根本不能理解我们新一代以及新一代的生活。’
好大半晌,程馥就看着第二个人围着第三个人,以后者为代表评判起现代年轻人是如何自私自利、无病呻吟、思维浅薄、无脑狂热、缺乏人性……不能承受生活的苦又不能脱离工作的苦,性格里滋生不出强者该有的勇气,全是弱者抽刀更向弱者的戾气。
刚开始问程馥问题的那个小伙子被这阵仗直接给吓呆了。
程馥接过小伙子手上的书,继续给他签名:“你要问我怎么应对,我也不知道。”
然后她再拿过第二个人手上的书,一边签名一边说道:“我想问你,你是否认同别人所说的,你已经不能理解新一代和新一代的生活了呢?你在说别人自私自利的时候有想过别人平时是在过着怎样的日子吗?即使不同意他人的意见,为什么不能依照逻辑按自己的三观进行理性批判,非要宣泄情绪呢?你单方面要求别人理解你,你又尝试过理解别人吗?”
最后是第三个人:“每个时代都有属于每个时代的痛苦,生活在不同时代的人很容易就会认为自己所承受的痛苦比别的时代普遍意义上看到的要更加痛苦。我不认为身体上的痛苦比精神上的痛苦更痛苦,这个道理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理解不同人的不同痛苦,才能塑造出来一个更好的世界,这就是我写这本书的目的。”
这时候走过来第四个人,递过书来的同时说道:“所以你的主角让别人理解自己的方式就是杀掉他们?”
“因为人与人之间本来就是不能相互理解。”程馥温和地朝临简雾笑了笑,“没有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残酷,有谁会意识到和平的珍贵?”
不是谁都会在已然富足的情况下,愿意有人比自己更富裕,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