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一概以清流自居,最近却连连被清流党弹劾的右相府宅并不大,与从前……(2/2)
杜含擡眼,目光如冰刃般投向门口:“何事?”声音是一贯的清冷平稳。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蓝从喻面色有些复杂,身后狂风大作:“阿含,有人来找你,说你应当认得她。”
杜含蹙眉:“我认得?”
话毕后的片刻,蓝从喻身后挤出来一人,披着深灰色的披风,整个身子显得很小,紧接着,她将兜帽取下,露出了那张熟悉的脸。
“杜大人,是我。”
看清那人,杜含唰得一声从座椅上起身。
“小夫人?”
蓝从喻讶然:“哈?谁家的小夫人?”
杜含不理她,起身相迎:“阿喻,请小夫人进来。”她似乎预见了什么,心口忽然突突跳了起来。
兜帽已经取下,露出了沈明/慧梳理得一丝不茍的发髻和一张妆容得体、神情平静的脸。她身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夜露的微凉气息,但那份镇定,与窗外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杜大人,深夜冒昧来访,失礼了。”沈明/慧微微屈膝行礼,姿态娴雅,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的呼啸,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小夫人此时造访,所为何事?”杜含开口,语气是直截了当的探究。
沈□□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唇边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洞悉世事的冷意:“白日大人亲临寒舍,掘地三尺,想必…颇为失望吧?”
杜含眼神微凝,没有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沈□□也不以为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从容地从宽大的斗篷袖中,取出一个用厚实油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物件,约莫两寸厚。她的动作不疾不徐,与这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她将包裹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花梨木小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轻响。
“我有大人想要的东西。”
眉心一颤,杜含嗓子发紧,下意识就想去检查那包东西。
沈明/慧却眼疾手快,又收回手中。
杜含的目光牢牢锁在那个油布包裹上,她能感觉到那里面蕴藏的分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里面是什么?”
“是一本医案,还有林胥这些年与扬州沈家药房勾连的账本书册。”
听见医案二字,杜含便明白过来。
窗外狂风骤然拔高了一个调门,发出尖锐的呼啸,仿佛要撕裂这沉沉的夜幕。烛火猛地一跳,光影剧烈晃动,映照着沈□□那张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和杜含眼中骤然凝聚的、冰寒刺骨的锋芒。
她眨了眨眼,缓缓开口:“小夫人应当不会白白将这么珍贵的东西送给我吧?”
“自然,”沈明/慧垂下眼帘,轻声开口,“我只有一个要求,依如今世道来说,只有你们能帮我。”
指尖轻轻蜷,杜含眸光闪烁,问:“小夫人请讲。”
“我要你们助我脱籍,离林家放良。”
杜含几乎很快便明白了,她为何会找上自己——为官之人,在这些方面更容易运作,而她又恰巧是女子,若去求白崇山,未必会有这样的结果,且保不齐还会以三纲五常再来训斥她一番。
心头的感受微妙,杜含说不上心中唏嘘更甚,还是心疼眼前的女人更甚,良久,她微微叹息了一声:“如小夫……如娘子所愿,我会帮你,也请你,将物证交予我。”
沈明/慧笑了笑,指节收紧:“既如此,请大人立个字据吧。”
*
三日后,御史台公堂。
肃杀之气比三日前更重。长公主李繁漪依旧端坐屏风之后,姿态却少了那份慵懒,多了几分凝神专注。太子李淮仪坐于其后,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灼灼地盯着堂下。
林胥再次被带上堂来。虽为疑犯,他却不着囚服,只是穿着平常的衣衫,步履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从容。
负责细察卷宗的文书主簿上前述职,三日内不分昼夜地倒查,却仍旧一无所获。
听此,林胥站在原地,神情中的从容之感更甚。
经历三日软禁,虽没有刻意虐待,但顾云篱的气色也没好多少,隔着围栏,林慕禾的手又紧紧攥在一起,不禁又想起入场前,杜含那一道叫她放心的眼神。
莫不是有了进展?
“白大人,”林胥站定,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传遍公堂,“三日前,仅凭一西巫邪人妄言,便污蔑于我。如今,三日已过,不知白大人可曾寻得半分真凭实据,来坐实这滔天罪名?”他环视一周,目光在沉默的顾云篱身上刻意停留,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还是说,依旧打算靠些捕风捉影的流言,和某些心怀叵测之人的一面之词,便要定本官的罪?御史台,何时成了公报私仇、构陷大臣之地?”
“御史台如何断案,自有考量,台谏这么多人,右仆射还怕有人包庇?”李繁漪的声音不轻不重传来,堵住了林胥继续说话的机会。
白崇山须眉皆张,忍着怒气道:“人证物证,本官自会一一查实,还容不得你在此混淆视听!”
“查实?”林胥冷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如何查实?搜查我府,一无所获!那所谓的西巫人证,焉知不是受人指使,刻意构陷?白大人,你口口声声证据,证据何在?!”
“顾大人为父伸冤,情有可原。只是…这手段,未免太过激进,也太过…令人不齿了。无有铁证,却敢构陷朝廷命官,实乃胆大包天!”
“白大人,此风断不可长!若任由这等挟私报复、构陷大臣之事发生,朝廷法度何在?纲常何在?”
围栏之外,听着这一切的清霜气得暗戳戳骂人,很快便被常焕依拧了一把,只能闭嘴,眼巴巴看着里面林胥愈来愈气盛。
“你如此行径,与当年构陷你父之人,又有何异?!不过是一丘之貉!”有林胥一边的人激进大喝。
栏外,顾方闻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放什么狗屁!”
“公堂之上,不得胡言!”
顾云篱一直静立一旁,身姿笔直如青竹,清冷的脸上仿佛覆着一层寒霜。
即使被人指着鼻子斥骂,被恶意中伤,她也未曾动容半分。
然而,当那句“与当年构陷你父之人,又有何异”如毒刺般扎入耳中时,她垂在身侧、掩在宽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制住胸腔中翻涌的滔天怒意和刻骨的悲凉。
父亲含冤而死的惨状、家族倾覆的绝望、多年忍辱负重的艰辛,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她强大的自制力。她擡眸,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林胥,那眼神中的寒意与恨意,是她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浓烈。
怒气快要到达临界,亟待喷发,突得,身后传来一道有些匆忙的脚步声。
白崇山蹙眉:“杜大人,公审之日,何故迟到?”
“去取些东西,耽误时辰,殿下、大人恕罪。”声音平静清冽,林胥也侧眸,看向来人。
她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林胥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跳,他抿唇,没有说话。
“取东西?杜大人当以职责为先,取什么东西,还能晚到?岂不是藐视公堂?”
杜含笑了笑,回敬那人:“多谢大人关切,我所取之物,自是与今日案审息息相关。”
屏风之后,李繁漪与李淮仪同时坐正。
“是什么东西?呈上来吧。”白崇山被气得不轻,扶着额角道。
下一秒,却只见杜含上前一步,走到了林胥身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在满堂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杜含没有丝毫犹豫,手臂猛地一扬!
那包裹如同被赋予了千钧之力,带着破空之声,“啪”地一声,重重砸落在林胥脚前的地面上!包裹散开,里面厚厚的一叠纸张、几本册子散落开来,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三日前,有人交予臣这些东西。”
林胥的心口突得一滞。
他将目光头像旁听之中的线人,后者却回给他一个迷茫的神情。
“是什么?”
“是一本医案,”杜含不紧不慢地答,当着林胥的面,将那本泛黄的册子从地上拾起,数页随动作纷飞,她几步上前,呈上给白崇山,“其中,记录从嘉兴四年开始,桑氏有孕消息传出第二个月始,以及禾娘子的信息。”
堂上,众人都有些懵,有些没听懂。
“说明白些,便是右相在禾娘子身上试药的医案实录!”她声音突得拔高,将众人吓了一跳,“记录了右相如何在禾娘子下蛊,一次一次,将痛苦加诸于一个年仅四岁的稚童之身!记录了她每一次加量,发作时的痛苦挣扎,高烧、呕血、直至桑氏滑胎的一切!”
话至此,杜含深吸了一口气,场中,除了早就明白事情真相的人,纷纷都被这番话骇住。
“虎毒尚不食子,右相却用自己亲生骨血来做药引,陷害无辜太医,害人家破人亡,在下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