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瞬明一刹,她看见她穿着蓝色的衣裳。(2/2)
他人苦痛,自己终究不能感同身受,这注定了自己对待事物的寡淡与冷漠,是而,外人总说她为人清冷淡薄,早早便是一副老成的样子,当真没什么趣味。
那日暴雨如注,自己第一眼看到林慕禾、第一次触碰到眼睑伤口时,又是何种心情呢?
如今回想,似乎又是另一番结果了。
既不是同情,又不是怜悯,可说羁绊之感也不太贴切,顾云篱忍不住蹙眉,心道:情感之事果然复杂无比。而自己,实在是除却清霜与顾方闻之外,当真没几个交深之人了,像这样相处下来的“病患”,林慕禾还确实是第一个。
思绪翻飞,耳边响起清霜的呼唤声,这才将顾云篱神游的思绪收回。
她有些懊恼地皱眉,这无端多出来的心绪,竟然硬生生打断了自己思考如何平息蛊虫这件事。
再一擡眼,却见清霜急急勒马,扯着缰绳调转马头,朝自己走回来几步:“姐姐,前面有人!”
顾云篱眯了眯眼,驱马上前,果然便见不远处的官道上,一队马车正朝两人的方向驶来,为首还有御马官在前开路。
“这阵势……”清霜咬了咬唇,两道秀眉皱了起来,定睛一看那马车前的旗幡,顿时又扯了扯嘴角。
顾云篱收回目光,收紧了缰绳,冷声接:“江宁知府。”
原来是那先前去报官的人带了官府的人来了,这江宁知府倒提前便来了。
两人对此人并无好感,毕竟先前公堂上那司理公然偏袒,若没有知府会意,定然是不敢那般猖狂的。
来者两架马车,前后足足二三十号人,气势汹汹,倒确实像是要将那赵玉竹绳之以法。
顾云篱沉吟了片刻,便又驱马上前,带着清霜与这号人对上。
那知府倒还认得两人,遥遥便叫人叫停了车马。
狭路相逢,那自然不能不打招呼就过去了,这地儿还是人家管辖的区域,顾云篱纵使着急,也只能慢下马来,停下步伐。
车帘被从内缓缓撩起,那知府一身常服,围着襥头,半张脸隐匿在车内阴影之中,瞧见两人,微微眯了眯眼,蓄着胡子的嘴唇抖了抖,轻笑问:“顾娘子,清霜小娘子。两位行色匆匆,是要去向何方?”
马匹呼哧呼哧的喘息声伴随着细碎的马蹄声在耳边响彻,顾云篱眉心轻轻跳了跳,心中涌起了些许不适感,她及时敛眸,作揖如实答:“见过知府大人,林娘子在山寺中发病,十万火急,我等正欲回临云镇医馆内取医术药典。”
那知府讶然:“是提点那位亲眷……?”
“正是。”
“竟然还有顾娘子看不明白的病……既然如此万不能耽误林娘子看病!”知府微微沉思片刻,又将车帘撩开了一分,“只是近来也不太平,我也刚刚听说了方才的事,近来江宁一带鱼龙混杂,难保不会有什么歹人,两位小娘子出行还是危险,我派个人保护两位吧。”
眸子动了动,顾云篱手心里捏紧了缰绳,瞥了一眼知府,顿首谢道:“……多谢知府大人,情况紧急,我等先行,礼遇不周还望大人海涵!。”
说话间,知府已调出一人扭转马头欲跟上来,可顾云篱却不待等这人,话音一落,还不等那知府回话,她便一掣缰绳,高喝一声,两腿一夹马腹,下一刻,马屁扬起前蹄便奔出数十丈远,滚滚烟尘荡后,把那护卫呛得迷失方向,紧接着,便听清霜也策马紧随其上!
马蹄声如擂鼓,他反应了一瞬,这才忙不叠跟了上去。
扬尘溅起,如黄风过眼,顾云篱回头看那护卫,再次刻意加快了速度。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知府先前还同陶荆等人暗通款曲沆瀣一气,如今这样献殷勤,左右看着都不正常,清霜看出她的意图,一抖马鞭,身下马匹痛叫嘶鸣,立刻扬蹄追了上去。
二人不走官道,另辟蹊径,跃入林间,树影婆娑,速度飞快,那奉命护卫的小衙门跟得吃力,只听得见两人驱马声,不见其人,这般跟了没一会儿,便迷在树林之中。
普陀寺距离临云镇颇有一段距离,前后四十里的路,两人快马加鞭,飞驰了一个时辰,连马都跑得有些气绝,临到城门之前,终于结束了漫长的奔波。
久来不骑马,偶然这么一回,顾云篱也有些吃不消,翻身下马,只觉得腰椎和两腿发麻发酸,花了好一阵才站稳。
镇中有禁奔马的律例,马匹在镇外马厩牵好,两人飞快入镇,回到医馆之内。
推开门,甚至还有些灰尘,自从上次为林慕禾送药的事情过后,医馆多日不开张,也不知先前来问医的人都如何了。
没空细想这些,顾云篱折身回到书房,从上了锁的匣子里取出顾方闻留下的那两本西巫医典。
一定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注意到的地方,顾云篱凝神,渐渐平复了呼吸,屈指拂开书页,一目十行地略过一行行文字,寻找着与林慕禾病症有关的内容。
医典之上的内容总比不过顾方闻手把手传授,纵使顾云篱悟性奇高,可面对这晦涩难懂的西巫医典,她还是犯了难。
书中记载了数种蛊虫,却找不到一个和林慕禾病症相同的,这其实也在意料之中,就连常焕依都没有法子,更何况这样一本医典呢?
若林慕禾身上埋藏的是子蛊,那母蛊又在何处?若是母蛊,又为何在没有人为操纵下便能行动?
一头雾水之间,她恨不得把医典之中的字眼抠出来一个个细看,看看顾方闻是否在这书里做了手脚,或许某个角落里,就有能够给自己灵光一现的内容。
很可惜,顾方闻并没有这种闲情雅致,比起拐弯抹角地试探弟子的悟性,他本人更喜欢直接倾囊相授,是以,顾云篱翻遍前后,都没能找出来什么暗示。
蛊虫入体,是以宿主的身体作为皿来维持生存,苗疆人驱蛊往往使用母蛊,即使远隔千里之外,子蛊在宿主体内也会感受到母蛊的驱使。指尖拂过一行行字,顾云篱略感眼睛酸涩,眨了眨眼,继续翻过下一页。
现今看来,藏在林慕禾体内的蛊虫是子蛊的可能性更大,驱使母蛊所要用的药草方法复杂,又怎会仅仅烧一粒禁药就能歪打正着呢?既然如此,又是谁在林慕禾体内种下蛊虫?又是有何所图?
她蓦地一愣,一个荒唐的想法油然而生——林慕禾自小长于东京,鲜少能接触外人,既如此,那在她身上下蛊的,莫不是近身之人?
这个念头一出来,顾云篱便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指尖一抖,紧接着,耳边传来吱呀一声,她身形一顿,侧眸看去,是清霜进来了。
“姐姐,东西都拿好了。”清霜背着药箱,看了眼顾云篱愁眉不展的模样,又问,“还是没有法子吗?”
医典上的东西暂且看不出什么名堂,顾云篱摇了摇头,合上书,揣进兜里:“走吧,先赶回去,我有些不好的预感。”
清霜愣了愣,旋即便反应了过来:“那知府塞过来的护卫……莫不是想监视我们?”
“暂且还不知其意图,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那知府不是什么善茬,还是小心为妙。”说着,顾云篱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又从抽屉里翻找些东西。
清霜默了默,复又轻轻叹息:“若是师父或是常师叔在,说不定她有法子……这都去了半月有余了,怎么不见一点消息。”
顾云篱轻笑了一声:“你不是有点怵她吗?怎么还想念起来了?”
这话刚刚说了一半,她脑中便幽幽浮现出来些什么东西,忽而,灵光一现,顾云篱眸子一顿,继而一亮,还不等清霜回话,便自言自语出声:“是啊,我怎么忘了这事儿。”
清霜听不明白她这两句前后跨度极大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又怕打扰她思考,只得抠了抠脸颊,呆呆出声:“……啊?”
“你可还记得师叔曾说,毒草相佐,会攻克毒性。”
清霜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是……”
“毒虫性烈,寻常医治身体的药草于它自然无效。”
原先恳求常焕依为林慕禾医治时,她也曾点播过自己一句,却不想此时成了打通自己任督二脉的关键。
“所以……要用毒草?”清霜抿了抿唇,指尖发凉,问到。
“兵行险招罢了,事已至此,不得已而为之,若是放任蛊虫游走,只会落得比毒草毒死还要凄惨的局面。”说话间,顾云篱已经踏出书房,步伐急切地走出小院。
清霜后背浮上一层冷汗,又赶紧追了上去。
已至暮时,夏日天长,这会儿天边也才有落日之势,金轮垂西畔,绯色的天光映照城中,染红了衣摆,两人快步穿过坊内,从主街出城,晚风摇曳,顾云篱却顾不上欣赏这暮色光景,与夕阳背道而驰,只想快点回去。
快马加鞭,总算赶在天黑前回到了普陀寺,这路上还又遇见了那在树林里迷了路的小衙门,他精力大削,也没了监视两人的能力,有气无力地跟了回来。
山寺门前,停着几辆马车与一众守在门前的护卫,看这架势,这知府今晚大抵要守在寺里不走了。
多看了两眼那架马车,顾云篱收回目光,下马便快速向禅院奔去。
前后快要两个时辰的间隔,林慕禾的状况好不了多少,因封住了周身xue道以阻碍蛊虫游走,她经脉也不通畅,血液流通缓慢,此时,嘴唇都有些微微发青。
小叶还守在她身边,床边是还未来得及收拾下去的铜盆,带血的巾帕在禅房内幽暗的环境之中显得格外醒目。
林慕禾呼吸稀薄,眼睑也呈现着骇人的褐色,那被困住了的蛊虫正想着用九牛二虎之力窜动,眼看林慕禾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是命不久矣的样子。
小叶极力忍着哭泣的冲动,问顾云篱:“顾神医,找到法子了吗?”
烛火昏黄,她比顾云篱矮了一个头,只看见她神色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翳之中,露出的嘴角轻轻扯动:“有一法,却凶险。”
“小叶姑娘,如今林姑娘至亲不在身侧,只能有你来做此决断。”
瞳孔轻颤了一分,像是感受到了什么预兆似的,小叶的眼皮飞速跳了跳,愣是让她呆滞了一瞬。
“凶险……”她声音抖了抖,“顾神医也没有把握吗?”
垂了垂眸子,顾云篱轻吐了口气:“我已尽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语气看似如平常无异,却带着让人不易觉察的决然。
小叶想说什么,却噎在了喉间,继而一滴泪滑过脸颊,她自己也尚无所觉,任由泪水滴落,打湿了衣角。
清霜还在后面将药箱里的东西一一摆出来,见此情形,无奈又着急,于是未加思量便脱口而出:“事到如今,只有这样的法子了,倘若一试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试试那就只能等死了!”
她性子直,话语不加修饰,有些口无遮拦,可话糙理不糙——如今确实是这么个情形,生死一线,哪里容得另寻他法。
“可我不想让娘子死……”小叶咬了咬唇,嗫嚅道。
“我也不想让她死,”顾云篱揉了揉眉心,目光又落在床榻上毫无生机的人,沉静如水的眸子因烛火掀起了片刻波澜,“她命不该绝。”
话音刚落,床上的林慕禾便又疼得嘤咛了一声,这一声极快,众人反应过来时,她便又再次归于寂静,双目紧闭,如枯叶一般躺在床榻上。
许是这一声的缘故,小叶怔了怔,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顾云篱,下一秒,便掀起衣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神医,求你救她!若娘子……我也不在世上茍活了!”
心口突突跳了两声,顾云篱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扶起她,偏头示意清霜:“药草都备好了吗?”
清霜一手带着羊肠手套,一手正拿着杵钵正研磨药草,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小叶姑娘,这里暂且用不上你了。”顾云篱取出襻膊带上,扭头对站在原地无措的小叶道。
她似是应对过许多回这样的场景,神情平常,修长的手指拂过针包内的器具,再对到烛火上熏烤,一举一动也没有任何慌张,十分 顺畅。
小叶呆了呆,忍不住想道:究竟经历了多少生死攸关的事情,才能修得如今这般淡然呢?
不等她细想,清霜已拾起步子,伸手毫不犹豫地将抽拉的木门合上了。
“姐姐,现在要做什么?”
精神紧绷着,顾云篱取出三棱针,道:“你来举着烛火,对准她眼睑,我来为她放血。”
针尖为纯银打造,是顾云篱行走江湖这些年来最常用的家伙什,细想过往几次,这样命悬一线的场景也并非一次两次,可这回,她却莫名地觉得紧张,指尖都渗出来些许细汗。
烛火推进,将她的面容熏得葳蕤昏黄,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的皮肤投射出疏落的阴影,顾云篱眸子锁定了一处,深吸了一口气,擡手轻轻刺向林慕禾的眼睑,紧接着,发黑的血液随着伤口缓缓渗了出来。
烛火映照在窗纸上,将里面重叠相偎的身影描摹勾勒了出来,小叶来回踱步,不肯站在原地,院中一时间只剩下她的脚步声窸窣。
外面候着几个沙弥,静等里面的人有需要呼唤。
夏夜静得出奇,今夜就连原本应当聒噪至极的蝉鸣声也都稀疏,越是寂静,越把人心肝烹煎得难受,心口好像有一股郁气积而不发,小叶想哭却哭不出去,好不难受。
忽而,刮来一阵清凉的夜风,将禅房檐角的风铃轻轻带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出了错觉。幽幽的木鱼敲击声不知从何处起,随着微风传来,继而,整齐的诵经声在漆黑浓稠的夜中悄然飘来。
紧接着,这声音更为真切了些。
木鱼声沉缓而有节奏,一声一声仿佛敲打在人的灵魂之上,僧人庄严肃穆的诵经声仿佛带有韵律,像抚平人心绪的轻歌。
寂夜之中,何处四起经声?
小叶茫然地仰起头,浮躁难押的心头却莫名平缓安静了下来。
站在一旁的沙弥也闻声,循着声音来处望进夜中。
金色的大殿檐角似乎隐藏在黑夜之中,遮月的云被方才的那阵清风吹走,月华洒下,将檐角的神兽照得格外显眼。
“是往生殿的夜诵。”那沙弥合十双掌,朝声音来处作揖,“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小叶看他。
“愿林施主百病消灾,顺遂安宁。”语罢,他也合眸,轻声同其他沙弥吟诵起来。
漏刻的嘀嗒声一滴伴随一滴,神龛前的三柱香燃尽又重新插上,继而再次燃尽,蜡烛托盘下续起厚厚的烛泪,直到烛火微弱,被再次换上新的灯盏。
“啪嗒”一声,银器入水,淡淡的血丝在水中化开,逐渐归于寂无。
银针被一一取下,蛊虫再次游走,却碰上了烈毒,一时间处于下风。
林慕禾的眼上被复上厚厚的白纱,依旧不省人事。
顾云篱眨了眨干涩的眼,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