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1/2)
第75章
银水河边,三人三骑安静地伫立,从晨光拂晓一直等到旭日初升。
远远传来骏马嘶鸣声,张定坤的眼眸瞬间被点亮,可随着人影愈来愈近,亮光逐渐的黯淡下来。
两匹快马上是两抹纤瘦的身影,驰到河边,一勒缰绳,跳下马。是柳宁和灵波。
柳宁将一个包袱递给赵文,向着张定坤喘声道,“哥,里头是我给你做的两双鞋。还有点馍馍和菜煎饼,早起才做的,你们带着路上吃。”
灵波也从驮袋里拎出个牛皮袋子,丢给赵武,“除了先头止血提神的药丸子,还有新制的两样,功效我写纸上了。”
张定坤点点头,“那些方子你悠着点琢磨,下个月就嫁人了,别弄得自己灰头土脸的。”
灵波转身从另一边的驮袋里提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张定坤挥了挥马鞭,敲了敲她手腕子,“放回去。这是给你俩的嫁妆,拿出来干啥?”
“哥,出门在外哪样不花钱?你还要去那边做生意,都给了我跟姐……”
“这一路还不定有什么等着呢,金银带多了反倒不便。再说,我这次去开拓新市场是跟我义父合股,还能少了本?”他示意灵波将布袋子放回去,“喜酒是喝不上了。这点嫁妆你俩平分,哥也就这点能耐了。”
灵波眼里涌上泪花,柳宁拿了手绢给她擦拭,自己也红了眼眶,眼巴巴看着张定坤。
张定坤叹口气,翻身下了马,“我又不是一去不回了,别整这死出!”
“听说西边那地界凶险得很,一天到晚枪声不断,三哥你千万得小心些。”柳宁叮嘱道。
“得啦,别光顾着担心我,倒是你……”张定坤沉吟半晌,终究没有说下去。
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一个崭新的秩序,是美好的愿景,也是应当的事情,只是必定需要热血和牺牲来铸就。
坚定大概是张家儿女骨子里带来的天性,他不必多劝,劝也无用。只能叹息道,“横竖你自己小心些。若实在遇上难事,就去找伍爷。”
柳宁点头,“我会尽快将书寓搬去沪城,跟霓裳也有个照应。大少爷那头……”她觑一眼她哥的面色,“他在沪城还有差事哩,我会替你留意着。”
月城到底偏居一隅,不利于消息的交换与流通,她发展出董校长之流的同志,建立了联络站,已圆满完成任务,打算将书寓搬回沪城。还想着要怎么说服她哥、要如何不使众人起疑。没想到她哥倒要先走,这下她跟着搬走也是理所当然了。
张定坤垂头不语,想说叫她别管,可是大少爷那性子,如何叫人放心得下?他擡头看向她俩来路的尽头,那里空荡荡,并无期冀中的身影。
灵波轻咳一声,“哥,你别看了,他就算想来也来不了,老爷子派人守着哩。”她颇有些不平的鼓着嘴,“不过我看他压根也没想来,问他有没有书信都说没有,亏得你还把股份都留给他!”
张定坤选择留下股份倒并非一时冲动,他了解方学群的性情,这事捅穿必定对他恼怒万分,只是隐忍不发而已,他识趣些留下资产也能削减对方的怒气,只是没想到东西留下了犹嫌不足,还想要他将命也留下。
他这位前东家向来够狠心。
但张定坤并无怨言,说到底他还是想给他家大少爷留个倚仗,虽说他是被舍弃的选项,但心底却有种他将大少爷抛下的感觉,他一走了之,却留他独自面对家人的指责和四起的流言。
那日情绪上头,非要当众问他爱不爱。清醒过来,觉得自己忒矫情,做什么非要逼他呢?这么多年难道他还不了解他的性格么?他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跟他好了,这不是爱是什么?
“你别说大少爷,他有他的难处。”张定坤皱眉斥她。
灵波不服气,“方家这两兄弟没一个好东西!”
她因为方绍玮揭穿这事,害她哥不得不远走他乡,心中十分恼怒,只是不好说穿缘由,这几天变着法子给方二少爷找不痛快。
“你也别怪方二,这是迟早的事。”张定坤不想即将成婚的妹妹心生怨怼。事实上,他确实不怪方二愣子,这事瞒不了一辈子,迟早是要捅穿的。
“绍伦……大好了没?”知道方绍伦为此生了病,张定坤心底那点子怨怼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可惜方家大肆整修后一点缝隙都没留,他再不能翻墙爬窗地去看他家大少爷了。
“你管他呢,”灵波噘着嘴,在她哥目光的逼视下,到底丢下一句,“放心吧,差不多好全了。”
“那就好,”张定坤松了口气,“你拐着弯跟方二说说,让他劝他爹,让绍伦回沪城,他要是呆在月城,老爷子少不得催他婚事。”
“那二愣子能起啥作用?不添乱就不错了。”灵波撇嘴,“这事关键还得看大少爷,我听过捆着新娘子拜堂的,可没听过压着新郎官洞房的!他要死活不肯,谁能犟得过他?”
“你是没见过老爷子的手段。”张定坤慨叹,方家的老狐貍委实狡诈,一个选择题甩出来,让他之前的努力全部化为泡影。
不过他也不怵,横竖大少爷心里有他。
他后来躲躲藏藏地找老管家打探了,大少爷祠堂是跪了,毒誓是没发的。只要大少爷一日没成亲,他终归有机会扭转乾坤。
大少爷的性情他自恃了解,他俩拜过关公,有过那么多浓情蜜意的夜晚,他不会去祸害别人家的姑娘。
他这阵子也着实过于沉迷儿女情长了,乱世正是发财的好时机,他按了按胸口,那里装着伍爷亲笔写的一封引荐信,先让他去挣一份家业,一份不输方家的家业,老爷子不把他那仨瓜两枣看眼里,还是嫌少!
他要打下一份泼天的富贵让他老婆和老丈人瞧瞧!
张定坤一走,月城铺子里这些掌柜立马就察觉到了,不时有人上方府打探三爷去哪了,怎么好阵子没看见了?
方学群严令封锁了消息,只说张定坤奉命去开拓新商道了,事涉机密,不便透露。
以张三的影响力,这是最稳妥的说词。
众人也没有起疑,毕竟几家公司的股份并未发生变化,如果张三爷另起炉灶,方家肯定要拿出一大笔款项来兑他的股份。
但是不久之后,大掌柜之一的左云公然退出了方家公司,将名下资产在钱庄整合,大有与方家切割之后携款远游的架势。
左云向来唯张三爷马首是瞻,如今张三爷不见人影,左云又作此举动,一时间月城街面流言喧嚣尘上。
好在有袁闵礼出面安抚众掌柜,因着博新棉纱厂这半年来井井有条,生产、业务都拓展得有模有样,袁闵礼的威望增加不少。
他从多方面证明方家现状安稳,资金流充足,并在言谈间暗示,左云是因为有错才被革出,方家念旧不予披露内情罢了。
方家很快安排了新人接替左云的位置,掌管他之前负责的产业。这个人选任谁也没想到,竟然是九姨娘丁佩瑜。
五姨娘来探望养病的方绍伦,不免抱怨,“老爷宠她太过了,还不是因为她生了绍琮的缘故。”
绍琮已经到了蹒跚学步的时候,确实玉雪可爱。方学群慢慢退居二线,有些含饴弄孙的闲暇,对幼子多有宠爱。
连带着对九姨娘想要为儿子攒份家业的心思也能理解,在她软磨硬泡之下,给了个机会。
这是之前对方绍伦都没有过的仁慈,但是情有可原,毕竟绍伦和绍玮年纪相近,而绍琮差了一大截,等他长成,方家的家业兴许早翻了几番。
方学群将张定坤名下的股份收入囊中,很有些兴致勃发的展望。
而九姨娘也不负厚望,花了番功夫将左云原先管着的那摊子纳入了麾下。
老爷子一高兴,大手一挥,又多配了台车和司机,从此九姨娘经常在小丫头的伺候下,穿着素色旗袍,登车出入府邸。
她如今在方学群面前很说得上话了,方绍伦病愈后想回沪城继续任职,老爷子原本不肯,要在世交家择个合适的姑娘,看着他成了亲,携妻一块才准他回沪城。
丁佩瑜在一旁规劝,“仓促之间哪里有合适的人选?绍伦这样的人才胡乱配一个也是可惜了的。您不如给个期限,让他回沪城寻摸,要是到期还没定下来,您再给他指门亲事也不迟。”
方学群思虑再三,同意了这个建议。
他派人追击张三,两次三番都未能得逞,据说已逃入印缅,不怕他再来歪缠。大儿子人品样貌摆在这,要是能在沪城娶个门第合适的姑娘,当然比在月城挑一个强些。
他恨恨甩下袖子,“就以半年为期。半年内你选个合适的带回来,咱方家张灯结彩办喜事。要半年都选不中,那就我给你挑,你也别想尥蹶子!”
方绍伦照旧缄默以对。
他病了一场,单瘦了不少,性情也没有过去跳脱飞扬,人总是在一次次的挫折与磋磨中成长的。
方学群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下去。这孩子还没转过弯来,心里还恼着哩,是得给他点时间、空间。
司机送方绍伦去火车站,颠簸的山路上踩下一脚刹车,“大少爷,前边……有人拦车。”
一颗心“嘭嘭嘭”跳动起来,伸头一看,是左云骑着马挡在前路。
方绍伦推门下车,左云却没有下马。
“大少爷,”他勒着缰绳,骏马嘶鸣在原地打了个转,“你配不上俺三哥,我要去找他,把他抢走,别说我没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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