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羊之歌】(四)(2/2)
“他还说出院后要带娃娃们来这边玩……”
说到这里,赵姨像是真的意识到了,她的丈夫,孩子们的爸爸,真的不在了。
往后的家里,再也看不到他了。
她终于开始嚎啕大哭。
同一时刻,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如潮水般淹没夏殊异的感官,情绪的波动来得猝不及防。
压倒性的情绪冲击几乎令人无法思考,夏殊异尚且能够反应过来的,只是情绪的归属似乎有些不对。
逝者是赵叔,这里是赵叔的情绪记忆,他感知到的悲伤,也理应是属于赵叔的。
可是为什么,现在看起来,更像是赵姨的情绪?
来不及过多思考,眼前场景又发生了转换,又有新的声音涌入耳朵。
“赵力,也就是赵叔,来我们医院的时候,血小板低到只有个位数。”
“他是消化道出血,实在难受得干不了活了,才去县医院检查。”
“其实他以前就有过类似症状,但是总觉得生病,能拖就拖。”
“他们家生活在山区,去县医院,其实都挺麻烦的。但是根据病历,县医院里面的医生,没有做任何处理措施。”
“没有输血小板,没有输血浆,甚至没有告诉他要禁止剧烈活动。”
“只是告诉他,我们这里看不了,你去省城看。”
“他们甚至没有告诉赵叔,这样的情况是可以走急诊的,是可以叫救护车转运的,是可以不用等号排队的,更没有告诉他,大医院是可以加号的。”
“兜兜转转到这里来,本来血小板低到这个程度,人肯定是会很难受的,但赵力精神一直不错,挺难得的。”
“只是,没想到,王姨只是出门买个苹果,赵力就非要自己去上厕所,当时没有人注意,还是他同病房的病人发现他一直没回来,按铃叫了护士。这下才在厕所里,找到了晕过去的他。”
这是在科室里,医护人员聚在一起,讨论了赵叔的病例。
夏殊异看到陈文红着眼眶,在主任说完后开口:
“赵叔就是不想麻烦我们。他的性格就是那样的,平时看到我们做点什么,都要一直把‘谢谢’挂在嘴边,根本不会主动麻烦我们做什么事情。所以他才非要自己去上厕所,所以才……”
陈文说不下去了。
科室里响起啜泣声。
夏殊异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赵叔早一点就医;
如果县医院负责任一点,帮忙缓解症状,或者告知老实憨厚的赵叔,怎样能快点在省城就医;
如果赵叔不是那样,不想给别人添麻烦的性格;
如果王姨回来得稍稍早一点……
一个个如果涌现在脑海里,夏殊异看着控制不住掉眼泪的陈文,突然想到:
过强的共情力,究竟是好是坏。
场景切换。
夏殊异脑袋一片晕眩,悲伤无力的感觉并没有完全消退,他跌坐在地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又到了哪里。
直到他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卜迎,赵叔叔今天也走了。”
夏殊异一愣,擡头,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郑小城,一个是卜迎。
两个男孩并排坐在医院的楼梯间里,郑小城看起来有些闷闷不乐。
他小声道:
“赵叔叔给我送过糖,说他自己吃不了,给我吃。”
“他还说,他的大儿子和我差不多大,他看到我就想起自己的孩子。”
“他说他的病不传染,让我多去找他玩。”
“还说出院以后,有机会,让我去他家找他玩。”
“可是现在……”
郑小城不说话了。
他的眼睛红红的,很明显,是哭过了一阵子。
卜迎偏过头,看向郑小城,语气淡淡的,但是并不冰冷:
“你害怕了。”
“我……”郑小城被这一句话搞得眼泪又落下来,“我,我以前没有真的经历,经历过谁,谁离开,我以前,感觉,感觉死,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
“可是赵叔就这么突然走了,这,这是第一次。”
“明明,明明今上午还是好好的,我去找他,他还笑得很开心。”
“卜迎,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会不会也突然……”
“不会。”卜迎语气没有变化,但是回答得干脆笃定。
郑小城都愣了一下,眼泪挂在脸上,怔怔地看着还没有自己大,却显得过于成熟的男孩:
“为……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呆了八年,每年都有病危通知书说我可能活不过当年。”
“但我现在,不还是好好在这儿。”
郑小城沉默一会儿:
“卜迎,我不想死。”
“我想继续读书,我想去书里写过的那些地方看看。”
“和你一起。”
这样的郑小城很陌生,和在【人间喜剧】中的样子天差地别。
夏殊异看到卜迎拍了拍郑小城的肩。
他听到卜迎说:
“我们会一起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