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2/2)
她也是在这时才拆开沈爷爷留给她的信。
老人的字迹隽秀十分工整,看得出来年轻时候便很善书法,也是个文化人。
[程念同学,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很有可能已经不在了。
身体每况愈下,我能感受到越来越糟糕了,尽管琂禾这孩子一直不断尝试给我用不同的昂贵进口药,上最好的医疗设备,让最好的医疗团队服务。但人体的器官就像是一台机器,老化了再如何维护,也不可能恢复如新。
哈哈抱歉好像偏题了,今天爷爷我想和你说一说琂禾。
不知有没有人和你谈及过她的过去原生家庭,我想这孩子闷闷的,一定没和你聊过吧。]
事实上,沈琂禾还真和程念谈过一些,就在去年那起车祸时,但不多。
程念换了个姿势侧躺下来双手举着信纸继续往下读。
[性格缘故,她不愿意向人诉苦,并习惯性封闭自己,遇到事情也喜欢一个人解决,不愿意向人求助。
可曾几何时,她也是被爸妈呵护宠爱的小女孩啊!一切都怪那个女人的出现,我那个逆子那会生意做得不错,招了那时年轻漂亮的她当秘书,两人一来二去就搞上了,偏偏那时我的儿媳妇,也就是琂禾的母亲怀了孕,传到那个女人耳朵里,被她上门挑衅,逼离他们,硬生生把孩子弄没了。
后来经历一些事,琂禾母亲就离开了,我不怪她的选择,只是觉得我们沈家对不起她,我那逆子对不起她!
那之后琂禾就随我一同生活,13岁的女孩遭遇这般后也从此性情大变,她很懂事,生活和学习上的事情从来不让我操心,在我生病不舒服时会主动做饭照顾我这老头子。
唯一不好的是,她不再爱笑了,不主动结交朋友,把自己的感情封闭起来。
18岁那年,她向我表达了想要去留学的愿望,我说,想去就去吧。
我把全部的积蓄拿出来供她,其实是够的,但这个孩子很能吃苦,坚持一边读书一边打工兼职锻炼自己,从第二年起,她便不再找我拿钱了。
后来我再一次旁敲侧击向她提及娃娃亲的事情,和过去每一次一样,不去,不见,这是她的答复。
但是不知怎得了,今年再次同她说程家还有个二丫头,也就是程念同学你,她突然愿意说见一见,试一试。
起初我以为是她见我身体情况急转直下,想要哄我高兴,后来我发现,其实她挺在意你的,我能感觉出来。
说了这么多,最终不过一个夙愿,我们家琂禾真的是个不错的孩子,爷爷真心希望你们能够好好在一起,倘若真的有缘无份,也不强求了。]
洋洋洒洒大几百字的手写信,程念就这么看完了,落款日期在年前的最后一天。
她似乎一下子理解为什么初见沈琂禾时,她是那么一副冷淡淡的模样,这是她的保护外壳,并不是刻意针对自己。
熬夜的疲惫感令床上的少女不禁闭上双眼思索,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睡着过去。
另一边,在送回程念后,急于离开的沈琂禾终于在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情绪绷不住再次淌泪。
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女人抓在方向盘上的手不断收紧,大脑里一阵恍恍惚惚,时不时闪过爷爷生前的音容笑貌。
深呼吸一口气,一颗眼泪即刻啪嗒坠落,碎在衣裤上。
直到身后传来汽车的鸣笛催促声,她才匆忙驾车起步行驶。
回到家中,沈琂禾拖着沉重的步子将那装有爷爷遗物的箱子收进储藏室,唯独那本日记被她给拿了出来。
这一天,她关闭所有的通讯方式,只想自己安静待一待。
明明身体很累,精神上的难受感却让人始终睡不着。
沈琂禾加大了褪黑素的剂量吃进去,勉强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晚上。
她看着床头柜上那本日记,上面留有爷爷的气息,仿佛他就在那里。
第一天过去,除了照顾狗,沈琂禾没出过自己房间。
第二天同样这般度过。
第三天白天亦是如此。
直到第三天晚上,像是受到某种心理上的驱使,她终于忍不住拾起床头的日记打开。
……
【1970年7月x日,被转移至当地驻军医院的我因半夜发生严重感染,被一位女同志相救,她虽只是一名小护士,却有着过人的洞察力与异于常人的执行力。后来我问她的名字叫穆兰,我想到了花木兰……】
【1970年8月x日,临出院的前夜发生大地震,我从废墟瓦砾中把穆兰救出。我说我们各自救对方一命,算是还清了。她说不,救命之恩大过天,她救我是出于职业道德,而我救她,是出于仁义善良。我开玩笑说,那怎么办,我们各自都已经成家,不可能以身相许来回报。她笑得很灿烂说,那就给咱们的孩子定娃娃亲吧。】
【1978年10月,退伍后我回到首都,一直与穆兰保持通信的我今天收到了她丈夫的来信,说穆兰生了大病昨夜已去,我说我得参加她的葬礼,一定得参加。记得前阵子我们还在聊大家的孩子都是儿子,若生不出女儿,那就等孙辈吧。如今已经天人永隔,不禁令人唏嘘生命之脆弱。】
……
【1991年9月,我孙女出生了,他们说想要我给取个名,我翻阅了手旁所有的字典,文籍,最后定下琂禾二字。】
【1996年3月,我宝贝孙女今天上电视了,她是那群小朋友里跳得最好的一个,是爷爷永远的骄傲。】
……
【2004年4月,儿媳妇二胎流产了,那个混账东西找了小三,孙女也不跳舞了。我沈树文究竟是做了什么孽?好好的家成了这样。】
【2004年5月,晓倩又一次轻生,医生说差点没救回来,让我们家属好好做做辅导,生命可贵没有过不去的坎,我只觉得我们沈家万般对不起她。】
【2004年7月,晓倩又找到了我,她说自己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她太爱太爱了,以至于遭受背叛无法纾解。我陪她聊了一下午,希望能有点用处。】
【2004年7月31日,晓倩趁我出门来我屋里一趟,留下一封信和一张存折。她说自己要走了,最对不起的就是琂禾,我一个人呆坐在门口几个小时,尚不知道如何面对还在学校未回的琂禾。】
……
时间跨度五十年,虽然不是每天都写,但断断续续也到了今夕。
厚厚的笔记本写得满满当当,恰好最后一页是爷爷去世的前两天,好像这本写完的日记便寓示着他走向尽头逐渐枯萎的生命。
最后一页不是日记,倒像是爷爷留给沈琂禾的话。
【琂禾,看到这里一定很惊讶吧,可能是心有灵犀,我就猜到你会看到这里。
爷爷走了,别太难过,别掉眼泪,别太花费时间去思念一个已逝之人,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绽放光彩,往后的日子里,你也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工作别太劳累,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我独自活了这么久总算可以去见你奶奶了。
至于沈怀商,如果你哪天见到他,他问起我,告诉他我永不原谅。
最后的最后,爷爷想对你说,孙女,你是爷爷的骄傲。】
沈琂禾靠在床头看完所有,合上日记本的刹那浑身止不住搐动,拼命压抑着的泪水又一次释放,从那早已红肿的眼睛流出。
她试图伸手去控制,去阻拦这种不受控的情绪,结果却变本加厉,最后变成持续不断的低声哭泣。
又过两日,待沈琂禾情绪缓解过来才着手操持有关葬礼的事。
葬礼前夜,她独自驾车去了一个地方。
一间公寓里,躺在床上的男人因为尿急迟迟没等来护工,正在发脾气。
不料房门被打开,被呼唤而来的不是护工,而是他那个如今已经“财大气粗”的女儿。
沈琂禾只是站在门口并未进去,女人高挑的身影逆着光线,冷冰冰的脸透着一股令人望而却步的气息。
“琂禾,是你,你来看我了!”
沈怀商言语有几分激动,笑容挂在脸上。
“我来只是通知一件事。”沈琂禾顿了顿继续:“爷爷在除夕夜走了。”
男人的笑容瞬间敛去,双目瞪大,震惊不可置信,下一秒捂嘴猛地哭起来,哭声之大宛如孩童。
看不出是真情还是假意。
感情或许还是有的吧……沈琂禾懒得去深究。
“葬礼,葬礼办了吗?我想……”
不等男人抽噎地说完,沈琂禾冷淡打断道:“爷爷应该不想你出席他的葬礼……以及,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
说完,不顾里面床上人是什么反应,沈琂禾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直到走出公寓门进入电梯的一刹那,厚厚的泪雾又一次控制不住模糊视线。
沈琂禾下意识仰仰头,结果两行清泪就这样直接顺着眼角流到下巴。
她分辨不清此刻的落泪是因为谁。
……
无所谓了。
接到通知参加沈爷爷葬礼,程念穿了一身黑色。
其实她不太喜欢黑色的衣物,总觉得不够有生命力,因而衣柜里没有一件黑色的,不得不找姐姐借。
这样的场合下,只有这样装束才觉得庄严肃穆,更尊重逝者。
来参加葬礼的人比想象中要多,除却沈家的旁亲,更多的还是沈爷爷的旧友,战友,受他之惠如今在各自领域有所成就的人。
程念爷爷也来了,他们一家五口挤在爸爸的旧车里,开着暖气的车内后排三人又挤又热,就这样一路颠簸赶至这片墓园。
自从那天清晨从云山回来,程念与沈琂禾便没再联系过,她不想说那些安慰人假大空的话,这种事情需要时间需要当事人自己慢慢消化。
直到昨天傍晚,她与沈琂禾间一直沉寂的聊天界面终于出现一条消息。
是对方发来的葬礼时间和地点通知。
下午三点,葬礼所有流程结束,前来悼念的人陆续散去。
“你们先送爷爷回去吧,我去坐沈琂禾车,太挤了。”
这一次不等爸妈他们开口,程念自己很自觉朝路旁的那辆黑色保时捷走去 。
“什么情况?”开门准备上车的程霏眉间生起一抹诧色。
“反正不是坏事。”池小梅探出脑袋催促上车。
这时沈琂禾正送走最后一位爷爷的旧友,见到少女大步走向自己,没太意外,而是主动上前帮忙打开副驾驶车门。
程念上车后系好安全带又坐着等了等沈琂禾才上车。
坐进驾驶位的女人并没有急着发动车子,默了默像是要说一件思考良久的事般开口:“我知道,我跟你的亲事从一开始对你而言就很勉强,你不喜欢也不愿意。现在爷爷已经走了,你可以提前解除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必再勉强自己跟我在一起。”
一股无名的火和害怕失去什么的心慌感窜上来,程念当即扭头对人说:“我拒绝!”
声音无比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