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2/2)
萨若汶目送赫格蒙母亲单手稳稳拎着孩子,任赫格蒙怎么蹬腿挣扎都无济于事,脚步轻快地回家去了。
目送一会儿,萨若汶便转身回房,继续去看那封哈迪斯写的回信了。
其实内容早就看完了,只是萨若汶有点看不懂。
当然,这不是指回信内容十分庄重严肃或晦涩难懂,相反,是因为内容太过轻松乐观,让萨若汶看不太懂。
哈迪斯很默契地没有提当时的不愉快,还积极地回答了他的询问,详尽地写明了他和冥府的近况,甚至字里行间萨若汶居然能品出几分欢迎他回来的意思。
但说实话,“哈迪斯”“积极”“详尽”“欢迎”,这几个词汇这辈子都不该摆在一块儿去。
“他这是又被人夺舍了?”萨若汶看得浑身不习惯,开始怀疑这一可能。
不会吧不会吧,一个主管灵魂的君主接二连三被人夺舍,说出去谁信啊。
那这信怎么解释?
萨若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十分确认这就是哈迪斯亲手写下的字迹,那就更无法理解其中的内容了。
“冥府被奥林匹斯偷袭,然后冥王宫炸了,哈迪斯疯了?还是他找了个代笔口述?”
他就说这信怎么这么厚,这一千字里有八百字会被正常的哈迪斯批为废话的东西看得他直皱眉头,一想到是谁写的,那就更难受了。
难以理解,但总的来说这封信至少传达了一个意思——不论出于什么心理,哈迪斯并没有计较他当时捅了他一刀的事,大概也可能因为那一刀对他没有大影响。
至少,萨若汶不用担心他们之后不幸偶然遇见,对方会二话不说把他丢进塔尔塔洛斯了。
在太阳神车刚驶过天空最高点时,乌拉诺斯就带着尼克劳斯回来了。
这回来得可比预料的早,萨若汶问他们今天狩猎情况如何,果然出了状况,虽然猎到了一头野猪,但尼克劳斯的弓箭在追逐之中被损坏了,坏得很彻底,弓身都碎成了好几段儿,完全修不回来。
一把顺手的弓箭对一户普通人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哪怕是尼克劳斯家,也只能惋惜地安慰他,暂时拿不出那么多钱去买新的。
同伴弓箭受损打不了猎,乌拉诺斯一个人也没什么好玩儿的,就一起回来了。
萨若汶听乌拉诺斯说,他想去做一把弓送给尼克劳斯,高兴他真把人类当朋友的萨若汶自然支持,给他推荐了不少适合做弓弦的动物筋腱和皮革。
乌拉诺斯一一记下后,看他摆在面前的几个浅浅装了几滴水的瓦片,问:“这是什么?”
“忘川水。”萨若汶回答道。
幸好当年在冥界无聊四处讨嫌,他在自己快积灰的神识空间里还能翻出来不少囤积没用的忘川水,估计是某次做什么实验剩下的。
这水的特性太特殊了,“让万物遗忘的水”,杀伤力不强但用到关键处总有奇效,按特定比例配比一下还能做出许多有着奇怪功效的水,比如彻底隐形墨水,比如让人忘掉特定事物的魔药。
乌拉诺斯问:“你拿这个做什么?”
“消除几个小孩子的昨天的记忆。”萨若汶将调配好的药水灌进小瓶子里,晃了晃说道。
其实他并不怎么在乎被几个小孩子说成什么死神爪牙,先不说一堆最大八岁的小孩儿,空说无凭大人们怎么会相信。再说,某种程度上他们也猜到了一部分,他和死神本来就是朋友嘛。
不过赫格蒙的提醒也并非夸大之辞,他和乌拉诺斯现在尽量保持低调,放任这种谣言在人群里传播终究不适当。
而如何解决一个快要在范围传播的谣言?最快的方法,自然就是直接处理谣传当事人。
解决人可比解决事要快多了。
·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大人在一旁被吵得嘟囔了几句,赫格蒙瞬间闭上眼老实了一会儿。
但没过多久,他就又悄咪咪虚起一只眼,左右转了转,才睁开双眼。
一旁的父母已经熟睡,鼾声如雷,赫格蒙动了动手脚,发现对方依旧没动静,就像条泥鳅一样,摸下了床。
从床上溜到房外,他的动作有点着急。
今天他起床时的异常还是让父母担心,说什么都要陪他一起睡,赫格蒙只能含泪接收这份沉重的爱意,熬到半夜才找准机会偷偷溜出来。
一路小跑到地下洞xue,赫格蒙的心脏就像今天村里刚猎到的那头超凶的大野猪,砰砰砰地撞着胸腔。
他的脑子里还在重复白天萨若汶说的话,叫他正常去他们的集会就是,其他的别管。
但赫格蒙依旧放不下昨晚的事,他不理解为什么昨晚大家怎么就这么轻易信了那个小孩儿的说辞,明明萨若汶他们平时怎么看都和什么死神挂不上钩啊。
萨若汶和他的同伴甚至都不喜欢穿黑衣服,而故事里的死神都是穿着黑衣服的啊!
更别说萨若汶哥哥头发都是白色的,哪里会有白头发的死神?死神都是黑头发黑眼睛的!
至于萨若汶哥哥为什么作为盲人还能识字,赫格蒙今天也问过父母了,父母说过,萨若汶哥哥曾经是受过教育的人,后来出了意外眼睛才看不见的,而且还不是完全看不见,只是看起来像全盲之人罢了。
找了了一天理由的赫格蒙心里暗自给自己打气,自己今天一定要把其他人一一驳倒 !
如此,他气势汹汹地爬进洞口,落地时还专门理了理自己的衣服,擡头就想要开口说话,搞个先发制人。
但一擡头,赫格蒙就发现了不对劲——
昨天那个最先咬定萨若汶哥哥和死神有关系的小孩儿,今天居然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说着某某去河里抓鱼结果被螃蟹夹了的糗事。
赫格蒙不明白,以他对这小孩的认识,对方不可能今天不抓着这事大说特说的!
他去听其他人说话,结果发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
所有人,近乎所有人,都像忘了昨天的集会一样,都聊着完全没有用的琐事。
哪怕有跟他一样想得起萨若汶一事的,也是那种平时只会跟着人说话的学人精,说不出来自己的东西。
赫格蒙拍了拍自己的脸,然后收到了几个奇怪的眼神。
“你们还记得昨天的事吗?”他忍不住问。
“什么昨天?”有人回他,脸上疑惑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你的白蝴蝶呢?”他问那个最开始挑事的小孩儿。
“啊?你没睡醒吧,我才不喜欢抓蝴蝶呢!”那小孩儿更是莫名其妙。
赫格蒙抓住了一个人,“你不是说萨若汶识字很奇怪吗?”
“啊?萨、萨若汶是谁?”那人被他吓了一跳。
“???”
赫格蒙一手拍在脸上,几乎觉得自己撞鬼了。
他不禁后退几步,一下撞到洞xue岩壁,脊梁骨被膈得生疼,眼前发黑。
“你之后照常去你们的小聚会吧,其他的我来解决就是。”
有点晕乎的脑里,今天分别前,萨若汶俯下身的悄悄话在悄然浮现,他甚至能够听到,对方带着清浅笑意的语调。
赫格蒙突然后背发凉。
·
新年祭祀越来越近,众人都开始忙碌起来,而正待此时,一名吟游诗人来了村子。
“我要开始咏唱那美发的德墨忒尔,金剑与甘美果实之女神,她给大地生机,予谷物丰收——”*
诗人弹奏琴弦,在路旁讲述着还未被人们所熟知的神明,悠扬悦耳的歌声以及关涉到自己生计的内容,吸引来不少忙里偷闲的农人。
至少在农村,比起英勇的神如何射杀远在天外的怪兽,大家更乐意听听慈悲的神如何施展神迹,让大地开花结果,万物繁盛。
而诗人的歌喉从不辜负围观的群众,抓耳的吟诵让人一曲下来,记性最不好的人都至少能记住这位神祇的尊名。
暂时没事可做的萨若汶自然也前去凑了个热闹,听了一耳朵,回去时还跟着哼唱着曲调。
“人们也开始念诵农神德墨忒尔而非克洛罗斯了啊。”他遇到乌拉诺斯时,如此说道。
上任神王克洛罗斯就是泰坦中司掌农业之神,也是因此,就算他被打入塔尔塔洛斯,他的信仰在人间也未曾断绝。
不过,新的农神德墨忒尔之名开始传诵,克洛罗斯被替代估计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被推翻的终究要要被遗忘。”乌拉诺斯对这悄然发生的变化并没有太大反应。
他也是经历过被遗忘的神明。
如今,如果不是专门钻研神祇的大学士,谁又清楚天空之神乌拉诺斯呢?乌拉诺斯明白,如果不是「天空」未诞育新神,自己早就会被替代。
这说来很残酷,但也是事实。
“不过这来的也太巧了吧。”萨若汶颇有点意味深长地说,“因为你的苏醒,泰坦们本该刚刚得势几分,结果奥林匹斯神祇就开始在人间散布信仰。”
乌拉诺斯倒没想这么多,“人类对神祇的认识总是充满谬误和误解,他们的信仰也只是聊胜于无的点缀物。如果你说他们和泰坦的对抗局势是真的,那奥林匹斯那群神祇就算再鲁莽不堪,也不该在这时候主动去引导人类信仰什么。”
你只要强大,那自然有人信仰你。
在那群人类认知里,最强大的依旧是泰坦神以及古老的原初神们,比如大地女神盖亚。
不彻底扳倒这些神祇坐稳神位,反而去引导虚无缥缈的信仰,这不本末倒置吗?
到时候坐稳了神位,如果人间信仰依旧不改,灭绝掉再创造一批新人类,从头培养信仰也更快一些吧。
萨若汶看了一眼突然沉思的乌拉诺斯,总觉得对方在想一些不太好的东西,其实对方说的那段话就不太好,不过他也无法反驳。
这确实是很多初期神祇的想法,人类对现在的他们来说,确实微不足道。
“你们在院门口干站着干嘛?”
尼克劳斯的声音从葡萄藤架下传来,他捧着一大串刚摘的葡萄探出脑袋大声问他们。
“不堵路吗?”
萨若汶和乌拉诺斯这才反应过来,先后进了院子。
“乌拉诺,帮个忙,把那边的桶搬过来好不?”尼克劳斯喊着,擡了擡自己被占满的两手,无奈。
“好嘞。”乌拉诺斯爽快应下,根本没觉得被一个刚被自己鄙视的人使唤有什么不适应,甚至还能相互打趣儿,“小尼克,你家这葡萄给我一些呗,我可会酿酒了!”
这理直气壮讨要的模样让尼克劳斯看得手痒痒,笑骂:“去你的!每天吃喝不够你的还想要酒喝啊!”
说着他也没放过一旁装路人的萨若汶,“萨若汶你也是!管管你朋友,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这萨若汶可不接,疯狂摇头道:“可别上升到我身上,我可不这么讨人嫌。尼克哥,我可是每天在帮你们做事,也不多要什么的。”
做长期客的要不讨人嫌,肯定要主动帮主人家做点事,毕竟人家都不要你住房和吃食费了。
他低头低得及时,尼克劳斯都不好说他什么,只好把矛头对向乌拉诺斯,“看吧看吧,都说了要多学学你朋友,至少也要会说话吧你。”
乌拉诺斯却对此嗤之以鼻,最后还是被尼克劳斯忍不住地踢了一脚。
“噗……”在乌拉诺斯看过来前,萨若汶及时止住了笑,但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怎么也收不住。
“我可看不见——”他迅速举手声明。
“我信你个鬼,你都没停下笑过!”乌拉诺斯一点不买账。
人类他一打就死打不得,萨若汶这一身能从地母眼皮子底下跑掉的保命技术,他还不敢打吗?乌拉诺斯追着他就来了。
“这不公平——我也是人——”
“你先把你手上的琴弦放下吧你,哈!藏什么,当我‘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