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缅公路(2/2)
开枪,这种时候,任何人都会无畏地开枪!
日军在公路拐弯的高处驾起重炮,直接将炮弹射向那些侥幸过桥后正在Z形爬山的车辆,那些车辆被炸,道路立即受堵。
眼见这边竟有几百人开始抵抗,日军的重炮直接转向,往冯争鸣所部轰来。
侵略者眼中没有人命,他们只有屠戮的目标和对占领的渴望。
守桥的士兵并不多,仅有一个连的兵力和少数工兵,然而那边的营长见西岸这边的远征军开始抵抗,跟着隔江还击。
然而,重武器的威力,不是个人勇武可以抗衡的。
一枚炮弹在冯争鸣周边炸开,汽车的爆炸掀飞周围的尸体,冯争鸣猝不及防,也被掀翻出去。
流弹打进了他的躯体,他栽倒下去。
周立行心脏骤然抓紧,他跌跌撞撞地跑过遍地的尸体,越过翻到的汽车,冲向了冯争鸣,把他拖到路边的卡车后面。
身后的公路上,车辆不停被顶下沟,日本的快速部队坦克车、装甲车已经赶来。
冯争鸣一张嘴,血便漫出来,剧烈的撞击震碎了他的内脏,肋骨处的血浸湿了军装。
“撤……走……快……”
冯争鸣艰难地说着。
周立行咬紧牙,他一把背起冯争鸣,从兜里掏出钢哨,使劲吹起来。
尖锐的哨声响起,谷娃子和石娃子听到了,跟着吹起了哨,他们迅速撤出战斗,跑出封锁线,往山间跑去。
周立行这边带队开始跑,那些士兵们也跟着开始跑,连带着一些还活着的民众也跟着跑。
敌人疯狂地射击着,但他们的任务是通过惠通桥,往前推进战线,所以并没有派兵追击。
*
离开战场,跑出去起码两个小时,周立行才把冯争鸣放下来。
他回头一看,跟上来的只有一百多人,基本上都是士兵,也有一些零星的民众。
这一看,周立行惊呆了。
沐明实竟然在这群人里。
沐明实也惊讶不已,她穿着男装,头发凌乱,冲上来给了周立行一个战友的拥抱:
“我听到哨声,看到一群人在突破防线跑,想也没想就跟上了……天姥爷啊,真的是自己人……”
周立行很想问沐明实为什么在这里,但他来不及,平放在地上的冯争鸣咳嗽着又吐了一口血。
沐明实立即冲向冯争鸣,想要撕开他的军装检查伤口。
然而,军装已经被血染透,沐明实一看这个出血量,便知道冯争鸣救不回来了。
“队长,他有话想说……”
沐明实鼻间一酸,纵然这几个月已经看过太多死亡,她依然会对自己人的离开而伤心。
“争鸣!”
周立行赶紧蹲下来,将冯争鸣上半身轻轻抱起。
五斤,谷娃子,石娃子,以及原本冯争鸣所部的十几人跟着围拢过来。
冯争鸣满是黏稠血液的手,握住了周立行,冰凉,孱弱。
周立行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了黑老鸹枯瘦的手,方结义温暖的手,如今,他又要失去。
冯争鸣拉过周立行的手,放在胸前,他还别着那只金色的英雄牌钢笔,笔身却已经折断了小半截。
“笔……还给……”他一张嘴,便是汩汩献血,呛着喉咙,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不……逃……要……杀……”强弩之末的冯争鸣用尽最后的力气,只说出了这四个字,最后一口气,便散了。
他凌厉上挑的眉眼带着无尽的遗憾,死死地瞪大眼,看向漆黑的夜空。
“不要等贼寇杀进来,要杀出去……”周立行眼中的泪水瞬间满涨,“黑老鸹说过,要杀出去……”
“兄弟,不逃了,我们不逃了……我们杀出去……”
暴怒伴随着后悔刺破了周立行的内心,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的,冯争鸣自进畹町开始,就一直期待着能和主力部队一起守战,冯争鸣一直想和日本人打,他可以当战死的英雄,不能当逃跑的懦夫。
可是,那是大溃败啊,所有的人都被恐慌和绝望挟裹,所有人都在跑,如山崩,如地裂,如席卷而下的山洪泥石流,不是个人能力能阻拦的。
好似,跑赢了身边的人,就可以求生一般……
周立行总想着,到下一个地方就能停下,然而每到一处,都是继续往下崩逃,他当时也劝过冯争鸣,至少要跑过怒江或澜沧江,他参与过修路,他知道这里的道路和桥梁有多么险峻,只要炸掉桥梁,自然可以阻止敌人一段时间。
然而,惠通桥是断了,可他们也滞留在了敌占区。
周立行放开冯争鸣的手,拿起那半只钢笔,他擦了一把眼泪,眼前变得血红一片。
他的心中电闪雷鸣,脸上却没有了表情,他的愤怒已经不能再点燃他的热血,那几日来收拢的士兵们被活生生炸死眼前的场景,已经拧干了他的冲动。
他是痛苦的,也是冷静的。
他几次想要抹下冯争鸣的眼皮,让其瞑目,可冯争鸣的眼却闭不上。
他懂得冯争鸣的遗愿。
这个和他一起在打金章的擂台上争输赢的桀骜少年,在和他分别的那些时日里,在他们不曾交换的经历中,在接受军校的教育后,已经脱胎换骨,成了一个保家卫国的将士。
将士,出师未捷身先死,死不瞑目。
周立行撕下冯争鸣的胸牌,再撕下自己的胸牌,他交换粘贴后,起身向周围的士兵们说道:
“冯营长战死,我原本的军阶和他相同,更是歃血结拜的袍哥兄弟。从现在开始,我将继承冯争鸣的姓名和遗志,为他做他没有完成的一切,直到日寇被赶出中国为止。”
“惠通桥已断,敌人的重武器到了那里,他们的目标是往前推进,我们回不去了。”
“我要往边境走,我要沿路捡溃散的兵,我要去边境联络各大村寨,我要去接应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回国的队伍,我要杀日本人!”
“你们如果要跟,就跟我走。这条滇缅公路,我从头到尾参与修的,四周地形我熟悉,我可以保证你们在深山里不会挨饿。但跟了我,就得在敌占区打日本人。”
“或者,你们也可以现在自行离开。”
场面一片静默,刚从弹火中跑出来的士兵们,谁不想活呢?
沐明实站起来,她大声道,“我留下,我原本就是运输大队的副队长,从小在云南长大,十二岁就跟着我的父亲途径缅甸往来南洋走商,我不怕!日本人,侵略我们的国土,残杀我们的同胞,我宁战死也不愿放过他们!”
“我们既是过不了桥,不如想办法在后方安定下来,我们可以打游击!共产党都可以留在了敌占区里打游击,百团大战你们知道吧?敌后队伍还越打越壮大呢!”
周立行瞥了沐明实一眼,没作声。
谷娃子和石娃子本就站在周立行身后,他们向队伍中招手,好些跑出来的司机和队员立即站过来,排排站在周立行那边去。
五斤一边抹着泪,一边跪下给冯争鸣磕了个头,他站起来,也是站到了周立行身后。
“□□把子,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冯营长了。我认你!我跟着你,打日本人!”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陆陆续续往周立行身后走,渐渐地,对面只剩下了六七个人,他们看起来不是军人,而是跟着跑来的难民。
周立行不再劝说,他只是等待他们做最后的选择。
过了一会儿,这些人往周立行那边走,周立行没有阻止,却也说道:
“到了合适的寨子,如果他们愿意收留你们,你们也可以留下。但是,你们不能当汉奸,不能泄露我们的行踪。”
哪知这样一说,那几个人却嚎啕大哭起来。
“我要杀日本人,我一家九口,只剩我了,都是日本人造的孽……”
“不跑了,反正都是个死!反正都是个死,我要拉着日本人一起死!”
“寨子?我就是从寨子跑出来的……他们屠寨,不留活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