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2/2)
罗倮是这群人对自己的称呼,在他们的语言里,“罗”是虎,“倮”是龙,代表着他们的勇敢和强大。
滇西各地民族众多,风俗各异,但由于云南省委主席龙云是罗倮族的,所以云南的罗倮族整体来说地位较高,并且较为富裕。
前来修路的罗倮族男人们,都是一群一群的,他们穿着的服饰鲜艳,饰品众多。
周立行听他们说话,总感觉很多词语颇为耳熟。
过了几日,他反应过来,会理的阿凉讲的夷语,跟这非常相似。
出于好奇,周立行在得空的时候,向他们的头人送了几瓶酒,聊起来了这件事。
那头人在楚雄的学堂上过几年学,如龙云一般懂汉语,收了酒当即就开了一瓶,和周立行分享起来。
“你说的是大小凉山那边的夷族吧?”
“是的。”
“我们同血同缘,云南的罗倮,四川的夷族,贵州的倮倮,都有共同的祖先。”
“我们云南的罗倮要开朗热情许多,我们不分高低,都是兄弟姐妹;四川的夷人要庄重严肃一些,他们看中血统纯正,分高低贵贱;贵州的倮倮,嗯……据说他们拥有许多祖先的典籍,我一直想去游历一番,看看那些祖先的诗歌……”
头人喝着酒,跟周立行聊了起来,他们交换了名字,周立行称呼对方为沙扎大哥。
喝到微醺的时候,头人仔仔细细地看了周立行一遍,抚掌大笑起来,“我其实看了你好几日了,你啊,跟我们寨子里久诺长得很像。来人,去把久诺带来,他们两人,说不定是上一世的兄弟!”
很快有人带来了久诺,还有一个跟着哥哥来的小孩子,十二岁左右,叫阿涅。
“久诺,是鹰;阿涅,是乌鸦。都是厉害的鸟儿,能翺翔天空!”头人喝得高兴,介绍得兴高采烈。
久诺确实和周立行有七分相似,尤其是此时的周立行晒得黝黑,那小弟阿涅也和周立行有五分的相同,尤其是眉眼,三个人站在一起,出去说是一家人,无人会怀疑。
因得这相貌的缘分,周立行和罗倮族的人们拉进了关系。他时不时地到对方那边聊天喝酒,甚至还被邀请进了寨子。
而周立行则是被阿涅的名字含义触动了心弦。
黑老鸹,也是乌鸦的别称。
刘愿平看得羡慕不已,没想到平时里并不显得善于交际的人,反倒是走到哪儿,都比他受欢迎。
*
汛期不声不响地降临了,大山之中的神灵们开始烦躁,垮山塌路,飞石流洪,严重阻碍了道路的推进。
意外死亡的人开始变多,瘟疫再次蔓延。
久诺在修路的时候受了伤,又淋了大雨,发起了疟疾。他病倒没多久,照顾他的阿涅也病倒了。
各种草药方都用了,寨里甚至请了毕摩,依旧不能让他们康复,反倒是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开始生病。
周立行并不知道这些情况。他只是好几天没看到头人,也没看到久诺和阿涅,问起来才得知生了重病。
周立行赶紧翻出自己仅剩的、堪比两根黄金的两颗奎宁,赶去了寨子。
然而,疟疾发烧来势汹汹,爽朗健壮的久诺已经一命呜呼,只剩阿涅还在高热中昏迷不醒。
周立行毫不犹豫地将奎宁灌给了阿涅,守了这孩子一夜,守到他高热退去,缓缓醒来。
阿涅的父母早亡,他一直和哥哥久诺相依为命,没想到世事无常,一场疾病夺走兄长,留下他一人孤苦伶仃。
周立行在寨子里待了两天,向头人普及了他学到的应对流行疫病的方法,又再次转回了筑路队。
*
天空仿佛漏了一般,一连接着半个月,夜夜都在下雨。
垮塌的地方越来越多,可上级要求尽快推进道路的命令也越来越急。
连续几个雨夜,周立行都不敢睡,他怕突如其来的垮塌,毫无预兆的泥石流。
守夜的他,因听力敏锐,能在大雨中比别人更早听到地下的碎裂声,或是远处的摩擦声,他会在雨夜中隐约看到移动的山坡,几番救过大家的性命。
也是如此,他越不敢在晚上睡觉。
然而,躲得过晚上,躲不过白天。
白天的他,正在简陋的临时房中补觉,测路队和民工们去前面工作了,哪知道正好是他们临时房所在的位置,突然塌方了。
多日晚上精神高度紧绷,白日里睡得近乎昏迷的周立行,失去了他引以为傲的反应力。
他在沉沉的梦境里听到了沉闷的撞击声,他的精神已经意识到有灾难发生,可他的身体无法立刻清醒。
就那么一瞬间,他只来得及睁开眼睛,整个人天旋地转,他连人带床一起翻滚着,木板房被挤压成了凌乱的一坨,泥浆和岩石混合着卷涌而来,几个呼吸间,便把木板房推出去老远,然后深深掩埋。
床板和几块房板撑起了一个狭小的空间,周立行被困在了中间,他在撞击中受了一些小伤,身上的痛楚反倒是让他变得清醒。
他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果在睡梦中直接死去,那将会毫无痛苦。
而现在他清醒着,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还存有一些空气。他能感受到泥浆在不断地下陷、渗透、填满他所在的空间,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在逐渐减少,浑身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
这似乎是一场酷刑,让一个人一分一秒地等待,救援或是死亡。
他深深地呼吸,调整自身的状态,他必须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过于紧张,否则除了耗损越来越多的空气外,毫无帮助。
他凝神屏气,仔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像是一只深入土中洞xue的兔子,努力从一些含混的响动中,猜测外界的状况。他手上摸到一个类似锤子一样的东西,冷硬的,他握着它,往周围敲击,敲到一块石头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这是白天,前面不远就是筑路的队伍,大家会看到这边发生了坍塌。
只要不是前面的路也垮掉了,前面的人也被埋了,那么一定会有人来救援。
哪怕挖出来的人大多数会死掉,工友们还是会努力去挖的,哪怕每一天都会有人生病死去,该熬的草药还是会熬的。
周立行的四肢已经被泥浆裹住了,湿冷浸入他的皮肤,黑暗无声的环境让他无法感受时间。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睡,也不要叫喊,每隔一会儿,他会持续敲击石头发出声音,尽量给有可能在救他的人发出讯号。
他又一次想到了许多,短短十八年的人生中那些忽略的细节突然变得清晰,仿佛在黑暗之中绽放出光辉。
他想起家婆棺材前草纸燃烧的温暖,想起舅舅放在桌子上的老旧银元……
他想起姨妈使劲的拥抱,想起老住持圆寂之前的话语……
他想起黑老鸹归西之前握着他双手的触感,想起方结义临行之前喝的那一碗酒,摔碎之后空气中弥漫的辛辣味道……
那是他这一生得到过的,失去过的……
他想起王喜雀说的那句话:谁愿意当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儿呢?
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被埋在地底下的人……是不是喜雀姐日日夜夜过的日子,和他现在的感受是一样的呢?
黑暗,窒息,不知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不想死,逃不脱,只能等,等这谁来救……
是啊,这压在自己身上的泥石,和压在喜雀姐身上的身份是一样的。
喜雀姐拼着毁了身体也要喝药,不愿意怀上孩子……并不仅仅是对那男人的厌恶,她应该是想着,有朝一日可以远走高飞才对……
他又想起来,喜雀姐戴上了他送的镯子……那微微笑着的眼神,坦然地宠溺着,十分开心的模样。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喜爱着她,她会不知道吗?
知道的,她肯定知道的……不然一开始连闺名都不愿意说的大姐姐,怎么会戴上他送的镯子呢……
她知道,她没有避开我,她甚至主动找我做事……
她应该至少是觉得我有用的……
如果我死在了这里,她会伤心吗?
日后她要逃,没有人帮,会被抓回去杀死吗……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世间恶人有太多的法子,让人死前遭受太多的痛苦……
不,我不能现在死……
如果……就这样死去……
那还不如……去诉衷肠!
万一,她不嫌我只是个小弟娃呢……
万一,她也能看上我呢……
都是个死啊,不要留遗憾啊……
……
朦胧中,周立行好像看到有个清瘦的声影飘了过来,对方嘎嘎大笑。
“哟?这么早就要不行了?”
“让你多做善事,你是不是偷懒了?”
“哎,老头子都入土了,还得来保佑你哦……”
“不是时候,不是时候……你得好好活着哦!”
周立行咬紧了牙,努力在窒息中呼吸,眼泪落了出来。
黑老鸹……你终于来看我了……
……
“有人吗?”
“看到了!我看到有一只手!”
“哥,别睡,我刨你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