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2）
第56章
卧室里灯火通明，江之衡倚靠在高文皇帝的怀中，像是被守护着的脆弱珍宝。
高文皇帝一贯整齐的衣物稍显凌乱，但他管不得这种旁枝末节的小事了，在他严厉的视线中，被暗影军团仓皇带来的宫廷医生们轮番为江之衡诊治，最后得出的结论是——
“瑞维子爵是情绪过于激动导致的吐血症，并没有生命危险，只需要休养一个月就能恢复。如果陛下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开一些辅助睡眠的药物。”
宫廷医生们异口同声的说法令高文皇帝先是松了口气，尔后怒意如同在涨潮的海水在胸腔中来回起伏。
“那个孽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陛下息怒。”江之衡轻轻一叹，表情浮现几分歉然，低声说，“大半夜的，不如让宫廷医生们在宅邸的客房中休息一晚，等明天用完早餐后再回去也不迟。”
高文皇帝听出了江之衡是有意将宫廷医生们赶走，旋即单手一挥，沉沉地下达命令：“就如瑞维子爵所言，你们都退下吧。”
“是。”宫廷医生们感激地看了眼江之衡，默默撤离。
很快，卧室里便只剩下高文皇帝和江之衡两人。
短暂的寂静后，高文皇帝凝视着江之衡覆着明亮灯光的眼眸，那片阳光照射平静圣湖般美好的色泽令他的内心都变得柔软而宽容。
他近乎叹息，又仿佛在责问自己，语气缥缈地说：“……何必呢？”
何必做一个保皇党，为了守护他那些可悲的颜面而气到吐血呢？值得吗？
江之衡扬起嘴角，神色无比认真：“下臣愿意。”
高文皇帝目光幽深：“就算你听从太子的命令开设酒馆，我也不会生气的，毕竟太子就是下一任皇帝，我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江之衡摇摇头，理所当然地说：“太子和您又不是同一个人，怎么能相提并论？我并非效忠于皇帝，而是效忠名为高文·德拉贡的皇帝，这个世上只有一个您。”
随后，他握着高文皇帝的手腕，放在自己心口。
咚、咚、咚……
心脏沉稳有力地跳动着，宛若在宣誓着什么。
江之衡擡眸，朗声道：“耽于享乐的贵族们只道陛下无趣古板，却不知他们才是被孽欲裹挟的可悲之人。我在第一眼见到陛下的刹那，就看到了您节制圣洁的灵魂，您才是真正的皇帝，无人能替代的太阳，永远高悬夜空的启明星。”
高文皇帝心脏有一瞬的失衡，像是有一层淤积在表面许久的锈迹被缓缓剥离。
那些久久放置在意识的深处，被他刻意抛弃的回忆淅淅沥沥地落在泛黄的羊皮画卷上，在灯光的照射下，清晰得令他感到厌恶。
高文皇帝从出生起就是太子，他是在上一任皇帝与皇后的严格教导下成长起来的。
知事后，他的第一要务便是学习礼仪。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挑食，那些恶臭的、难闻的、奇怪的贵族食物，他可以面不改色地吞咽下去——仅仅是吞咽而已，这是一个生命延续的必要动作。
当他的弟弟妹妹都在外面玩耍，身边洋溢着欢声笑语时，只有他枯坐在书房里阅读历史书籍，一旦犯困了，老师还会用教鞭抽打他的手心。
“您是太子，是伟大的下一任皇帝啊！您的肩上背负着混沌大陆的一切，其他人都只是您的子民罢了！”
高文皇帝从小便被压抑了孩子爱玩的天性，而这种看似可有可无的东西在人长大以后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所以高文皇帝心中并不存在玩的概念。
通读史书后，他知道这是为了避免他成长为一位只知享乐的无能昏君，他的父皇、母后、老师都是为了他好。
他呼吸着紧迫的空气，成年后，在父皇和母后的安排下和仅有过三面之缘的宰相千金联姻。
这是为了巩固皇室的权力，也是为了让他今后能坐稳帝位，大家都是为了他好。
而当他的第一个孩子，也就是当今的克里斯太子出生后，他便正式接替父皇留下的皇位登基了。
登基后的生活依旧乏善可陈，无非是在原先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皇帝的要务罢了。
正当他内心第一次产生剧烈的起伏，想要教导长子成为合格的下一任皇帝时，他的皇后凄厉地制止了他。
“我不会容许你将我宝贵的儿子教导成像你这样顽固不化的石头疙瘩！”
他本就死掉的心再增添了一丝裂伤，原来，他的人生并不是被自己掌控的，更多是为了巩固权力的需要。
所以，即便他合乎皇帝的规范，在皇后眼中也不过是“顽固不化的石头疙瘩”，甚至不如她那些谄媚无能的情夫讨喜。
他的父母究竟是为了他好，还是为了皇室好，这恐怕是他到死都没办法领悟的真相。
他的后宫里只有一个皇后和一个妾室，那位妾室也是出于需要稳固各方势力的情况下才娶的，他跟这两个女人的成婚仅仅是为了完成皇室赋予的任务而已。
而他除了有克里斯太子外，还和皇后育有二皇子，跟妾室育有两位双胞胎公主和一位皇子。
没有孩子被他教导过，他与所有孩子的关系，仅仅是生物学上的父子。
他也延续了父皇和母后的传统，第一时间宣布拥立克里斯太子为下任皇帝，其余皇子公主只需享乐即可。
究其原因，恐怕是他祖父的后宫过于充实，生下来的孩子太多，到最后存活下来的寥寥无几吧，他的父皇是经历过残忍的兄弟阋墙后才成功登基的，父皇不希望在他身上会重复祖父乃至大多数皇帝的错误。
于是，他不断被教导着。
“你是皇帝，是公平公正的象征，你不应该有爱，你的内心不能让任何女人走近，女人只会影响你的判断力！”
“房术是罪恶的，只有在绵延后嗣时才应该存在，其他人只是披着人形外表的野兽，而你是尊贵的皇帝，一旦沉迷此事，你的国家都将动荡，你的皇位再难保全。”
他是一尊被捆缚在皇位上的人形木偶，皇位与他不可分割，但所有人眼中都只看到了皇位，他渺小得不值一提。
就连现在对他忠诚的大臣们，也会随着他的老去，慢慢将视线偏移到太子身上。
他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会结束呢？他即将老去，到时候他重视的一切都不再为自己所有，一个把持大权的老迈皇帝总是会遭到万人唾弃。
他想，是时候该放弃了，作为一个无功无过、延续传统的皇帝，体面下台是他最好的归宿。
可是……他甘心吗？
偶尔内心会有一道隐约的声音诘问他。
甘心与否，重要吗？
直到，那个为他开启味觉新世界的青年为了维护他的威仪而受到太子的刁难，他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踹开了与他不合的太子，抱着吐血倒地的青年，像是抱着自己即将失去的皇位，那是与他生命一般重要的事物。
“拜伦斯啊，我怜爱的男孩儿，我会守护你的忠诚，正如守护我自己的皇位。”
在外人面前食古不化的高文皇帝温柔地抚摸着江之衡的头顶，冰冷金石碰撞的嗓音擦出了电光的温度，连同眉心凌厉的纹路也带上了缱绻的余温。
他已经预想到了今晚酝酿的风暴将在明天形成震惊帝都的灾难，但是他并不后悔。
他是皇帝，至少现在还是皇帝。
没有人，能够践踏他的颜面。
没有人。
……
当晚，皇后被心腹侍女从睡梦中唤醒，伴随着心腹侍女的低语，皇后睡意全无。
“你说什么！？”
情夫惊醒，看到妖艳典雅的皇后眼神中燃烧着火光，精致的眉头狰狞地扭曲，翕动着的鼻孔喷着气，明显是愤怒到了难以自制的地步。
他没敢问为什么，而皇后也懒得再搭理他，在心腹侍女的帮助下换上礼裙后，急匆匆地就出了门。
皇后快步穿梭在宫廷走廊中，见到太子的庭院大门果然如自己的心腹侍女所言被阴影军团重重把守。
她指着阴影军团的鼻子愤慨道：“你们给我滚开！”
“这是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可违逆。”
阴影军团冰冷无情的回答让皇后气不过来，二话不说就要甩一个巴掌过去。
巴掌在半空中便被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握住。
阴影军团语气危险地说：“我们是陛下的私产，任何人都不能越过陛下动我们，否则便是藐视陛下的威严，就算你是皇后也不行。”
皇后不甘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一边揉着泛红的手腕，一边眼内布满血丝地质问心腹侍女：“陛下呢？他在什么地方！”
“陛下还在瑞维子爵的宅邸中……”心腹侍女几乎不敢擡头看皇后扭曲的表情。
皇后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阴狠的笑容：“陛下竟然为了一个贱民踢伤了自己的孩子，我看他真是脑袋糊涂了！那贱民倒是有几分手段，勾得陛下连皇宫都不回了！但是，他想踩着我的儿子上位，那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次日，高文皇帝一返回皇宫，就受到了迎面而来的皇后的谴责。
“陛下，太子是你的继承人，是混沌大陆将来的统治者，瑞维子爵拥有一手好厨艺还有对你的忠心赢得了你的喜爱，但是你为了他伤害你的儿子就是不对！为了维护正统，为了陛下的名声，瑞维子爵应当立刻被贬为平民。”
高文皇帝眼皮都没擡一下，碧绿的眼眸里充斥着比平时更深层的冷漠。
“瑞维子爵有什么错？他不过是在维护我的地位而已，皇后，我知道太子已经到了即将继位的年纪，但是我还坐在皇位上，现在我才是皇帝，即便是你，还有太子，也不能动摇我的统治。”
皇后狠辣道：“那我就只能请异端审判所出面来检查瑞维子爵身上是否有魔法的痕迹了。”
江之衡跟魔法无关？那也没关系，总有办法让他有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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