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2/2)
将那难吃的粥菜吃完,唐砚直接起了身,未回头看他,仅说了句:“我去洗澡了。”
蒋子渊侧头去看时,唐砚已经到了屏风后。
此时蒋子渊还未反应过来,唐砚躲在屏风后敛了半刻心绪,才踏进池里。待香气从屏风后传出,蒋子渊才开始心神不宁。他与那池子相隔甚远,却觉得那滚烫的蒸汽将他围住了,被撩起的水花颗颗都砸在他的心上,游丝般的香气缠绕周身,他的手甚至开始发颤——他紧着起了身,准备到屋外去透口气,让自己冷静一下。
哪知他那白面馒头握不住门闩,拉不开门。他在门边搓磨了半天,也没将门打开。
水声不知是何时停的,直到唐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蒋子渊方才发觉。
“要出去?”
蒋子渊的心跳忽地迟滞一瞬,他转过身,见唐砚着一身素白薄丝睡袍,发丝披散至腰间,面若白璧般无暇,此刻眉眼间好似还撩带一些未干的水汽,很是好看——耳朵忽地滚烫起来,蒋子渊赶忙错开目光,看向了别处。
“没。”蒋子渊故作镇定地走回榻边。
唐砚手上拿着浸湿的帕子,看了眼蒋子渊,又挪开视线,停了片刻,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要擦擦身子吗。”
“啊,”蒋子渊本想脱口而出“不用”,但低下头看自己破烂不堪沾满干涸血渍的衣服,想如果就这样不收拾直接躺上床怪无礼的,便局促地点了下头,干哑地应了声:“好。”
唐砚未擡眼,直接走了过去。
蒋子渊紧着坐在了榻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唐砚。
唐砚未作停留,直接擡手去拉蒋子渊腰间的衣带,唯恐动作慢了被蒋子渊瞧见他指尖的颤抖。
蒋子渊蓦地屏住呼吸,直到唐砚将他的衣服褪到了腰间。温热的帕子接触到他的手臂,他却被烫得一抖。慌乱间他看了一眼平静的唐砚,又低下头,说:“我,我自己来吧,老师。”
唐砚未应,也未去看蒋子渊。蒋子渊上身伤得重,大部分都被白布缠着,裸露出来的地方不多,唐砚很快便擦完了上半身,而后片刻未停,转身便去屏风后洗帕子。
浓郁的香气萦绕在蒋子渊的鼻腔,挥之不去。那香气明明温和淡雅,本该有抚人心神的作用,此刻却令蒋子渊坐立难安。
“躺下。”
唐砚已经到了榻侧,蒋子渊才反应过来。
“啊,”他尴尬地应了一声,赶紧将自己放平在了榻上。
唐砚拿被子盖住蒋子渊的下半身,然后直接将他的褂袍从上至下拽了下去,再撩起半边被子,拿帕子给蒋子渊擦腿。
蒋子渊的自控力再如何强,被唐砚这么一折腾也有些受不住。身体起了反应,蒋子渊控制不了。怕冒犯了唐砚,他掩饰性地用手臂压了一下被子。
唐砚手头轻顿,再无甚反应,蒋子渊不知唐砚有没有看出来,心里正是打鼓的时候,唐砚干脆利落地起了身,将被子拉下来盖住了蒋子渊的腿,一边往屏风后走一边说了句:“就这样吧,不必折腾穿衣服了,省得睡觉还要再更衣。”
蒋子渊没来得及应,唐砚已经到屏风后面去了。蒋子渊赶紧往外挪了挪,给睡在里面的唐砚留足位置,心说就算是睡觉…也不用穿得这么少啊……
唐砚不好跨过蒋子渊到里面去,便让蒋子渊睡在了里侧。将烛火都熄了,只留下榻侧一盏。唐砚手上还拿着那块温热的帕子,坐在榻侧,最后在给蒋子渊擦脸。
薄丝的衣袖在蒋子渊颈侧擦过,白皙的手腕处传来淡雅的香气,在如此昏暗的灯光下,蒋子渊才敢悄悄地擡眸,去看令他魂牵梦萦的人。
他以为那双眼里会满是平静和冷淡,可在那双低垂的眼眸中,他好似读出了几分难以掩盖的心疼和难过。他认真地看着那双好看的眼睛,不敢去试探自己是否是在梦中,怕一触碰,梦就醒了。
昏暗的烛光下,唐砚也褪去了许多伪装。他忘记了他们二人早已结束了能够亲近的关系,现下他满目都是蒋子渊颈侧那不规则的圆形针孔。他终于擡手,用颤抖的指尖轻轻地触摸了一下。
在那无可抑制的心疼之中,唐砚出了神,未克制情感,便问了句:“还疼吗。”
唐砚这样柔和的目光,蒋子渊已经许久未见过了。
“不疼了。”蒋子渊贪恋地望着唐砚的眼睛,终于抑制不住胸中涌动的情绪,叫了声:“老师。”
这一声好似唤回了唐砚的理智,他忙错开了目光,应了声:“嗯。”
“我想问老师一个问题。”
唐砚敛下目光,好似知道蒋子渊想问什么,只是这次他没再用冰冷将蒋子渊拒之千里,而是垂眼应了声:“嗯。”
“老师别再搪塞我,我想听实话。”
“嗯。”
蒋子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看着不肯与他对视的唐砚,问:“老师不与我在一起了,不是不喜欢我了,是另有原因,是不是?”
这问题并不出乎唐砚的意料,可当蒋子渊这难过沙哑的声音传进他耳中,他的心头竟剧烈地疼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股令他难以招架的酸涩。
他本该立刻否定蒋子渊的话,可他满心满脑子都是那个满身是血却在看向他时依旧满眼爱意的蒋子渊。在那极寒之地,蒋子渊拿命护着他,时至今日,他不该再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去欺骗和伤害蒋子渊。
他的眉头反复蹙起,其间藏着巨大难言的痛苦,眼泪却始终未流下眼角。他终于擡起头看着蒋子渊,答道:“是。”
心头剧烈地一颤,蒋子渊一把握住了唐砚的手,血立刻从缠在手上的白布上渗了出来。
“是什么原因,老师。”蒋子渊问,“什么原因,是不是和这边有关。那时候老师突然消失了二十几天,就是回了这边,是不是。”
“是。”唐砚答。
“是在这边发生了什么,是吗老师。”蒋子渊的眼睛也红了起来,“你告诉我,我将它解决了,我……”
唐砚摇头,打断了蒋子渊的话,喉咙却梗得什么也说不出来。
“老师…我的生命里再没有比你更重要的人了,我不想跟你分开,是什么原因让我们不能再在一起,老师你告诉我,我……”
唐砚不停地摇头,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他对上那满是苦痛的目光,哽咽着道:“子渊…这辈子我们只能做师生,不能再有其他的关系,如果有下辈子……”
“我不要下辈子。”蒋子渊受不了唐砚口中所说的话,将唐砚拉进了怀中,紧紧地抱着,紧紧地抱着,“就要这辈子,老师…我就要这辈子……我喜欢你…喜欢得要疯了……”
唐砚紧紧地抓着蒋子渊的背,他们之间所有的无力,都在这须臾之间从他颤抖的指尖中倾泻了出来。他只得不停地摇头,用尚存的一丝理智不停地重复:“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子渊…不能……”
“告诉我为什么,老师,”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蒋子渊哽咽道:“有什么挡在我们中间,老师告诉我,便是我这条命不要了,我也将它解决了。”
“老师甘心就这样把我推开,以后继续师生相称吗。以后的漫长数年,我们都要这样将感情压在心底得过且过吗……”
”老师……”
唐砚受不住蒋子渊这崩溃祈求的调子,更不敢去想蒋子渊口中说的话。滚烫的眼泪不住地往出涌,他侧头堵住了蒋子渊的嘴,按着蒋子渊躺在了榻上。
一吻过后,二人皆满脸是泪。唐砚不敢再看蒋子渊满是痛苦难过的眼睛,埋在蒋子渊的颈窝,崩溃地祈求道:“子渊,别再问我为什么,别再问我了……”
唐砚满是痛苦的哀求声响在耳侧,蒋子渊心疼得无以复加。他擡起胳膊揽住唐砚,张口却只剩颤抖的气息声:“好,不问,我不问……老师不要哭,我再不问了……”
带着荆棘的字从蒋子渊口中吐出,他跟着他被搅得天翻地覆的心脏一起,彻底地被撕碎了。
“往后余生……我与老师,就是师生。”
唐砚紧紧地攥着被子,蒋子渊这句话让他疼得肝肠寸断,他却只能咬住自己的胳膊,用尖锐的疼痛让自己清醒,否则他一个受不住,便要万劫不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