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霜寒 闹够了?(2/2)
躲过朝堂纷争,逃过追杀,在这与世隔绝的寺庙中,难得一份安稳。他们终究逃不过命运的洪流,背离,舍弃,反抗,心死,一切是那样沉重。
“很累吧,”他圈起邱茗的头发嗅了嗅,“累了就多睡会,我陪你,不过睡够了一定要醒,好吗?”
床上人不回答,邱茗的脸色和刚送进来时别无二致,苍白中甚至带了蜡色,除了有规律的呼吸和细微的脉搏外,毫无活人的样子。
他的心历经蹂躏后滴着血,沉声哀求。
“月落,别任性了。”
你不是,最不喜欢雪天吗。
没有你的日子,我都不敢想……
天边泛白,空念敲了敲门,没人应,于是蹑手蹑脚推开,伸脑袋偷看,夏衍趴床边睡着了,噗嗤一笑,端盘子搁置桌上,添手指,顺走了碗里的一个馒头。
邱茗一直没醒,就这样睡了半月。夏衍一天天数着日子,耐心地给伤口换药,用过寒霜露后,邱茗的伤好得非常慢,愈合稍有不慎又破开。般若大师说,别无他法,未避免感染只能不停换药。
期间,他收到宋子期寄来的信,信上说竹简之受了重伤,幸好容风及时赶到,救治后捡回一条命。谈及上京局势,颜纪桥查案落实,但明里暗里得罪了不少人,估计会被贬官发配去地方任职。
信最后问了邱茗的情况,不过嘱咐他们不要回,夏衍看了眼身旁人,没有犹豫,将信纸扔入火盆。
戕乌啄了他的耳垂,夏衍轻笑逗弄毛茸的肚子,“辛苦了,这几日多陪他吧,记得别出山。”
阿松熟练地飞落床铺,在邱茗脖颈旁寻了个舒服的地方卧下,蹭了人的脸,呜叫一声。
月落,你还要睡多久……
梦很长,江陵河畔水声潺潺,身体很暖。
邱茗看向自己的双手,没有陈年旧茧,没有刺鼻的血腥味,稚嫩如葱郁,周围阳光灿烂,飞花遍地,无数艳粉的花瓣落了满身。
“卿言?”
一恍回眸,豆蔻年华的少女,杏仁大的眼睛闪烁,笑着走向他。
六公主?不对,眉心桃花花钿,粉嫩的唇瓣,眼角有明显的泪痣,是。
姐姐?
“二小姐,你在这儿做什么?”
邱茗一惊,看见更多人,沈繁提剑奔来,蹲下身,刮了他的鼻梁,笑道。
“别乱跑,当心找不到家哭鼻子。”
“先生呢?”
邱茗怔忡环顾四周,不见蒲系的影子,沈繁闻言眼神暗淡了几分,摸了他的脑袋,用力抓了头发。
“他还没到时间,你怎么先来了。”
“我不知道……”
邱茗低下头,不太习惯自己小孩的模样。
他死了吗?为什么能看见已故之人。夏衍去哪了?他该留在这吗?
忽然,远处一亮,熟悉的身影靠近,容貌越来越清晰,他的母亲笑容温婉,父亲身披战甲,高大不失威严。
暖意瞬间流过心脏,他欣喜迈开脚步,忽然一顿。
他是内卫啊……史书上多一笔都嫌脏,千人怒骂,万人唾弃,见不得光的人,不配在这里。
“想什么呢,”沈繁拍了他,低声道,“二小姐,您不在行书院,快去吧。”
“卿言,过来。”父亲向他招手。
“卿言,”母亲张开双臂,眼含热泪,“来,到娘这里来。”
“爹……娘……”
想了十二年,困了十二年,那是他思念的父母啊。
孩童的他扑入母亲怀抱,泪如雨下,温暖的手抚摸他,一如当年的江陵河畔,那个被暗藏回忆的家中。
“爹,娘,对不起,对不起……”
当不了邱月落,也回不到许卿言。
他不停地道歉,人间的他染了一身污泥,不得好死,他害怕,害怕在地狱中永世不得超,害怕再也见不到家人,害怕一人面对黑暗。
“卿言,你来的不是时候,”母亲的声音温柔,揉过发丝,“回去吧,我们很好,让你担心了。”
“我不回去……娘,别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
“孩子,你没有一个人……”
手中的温热逐渐散去,江州雨水的味道变得冰冷。
星光散落,从指间溜走,怎么捧也捧不住,环绕他的家人萤火般消逝。父亲背去身,沈繁笑着和他挥手,母亲的声音还留在耳畔。
“人间很好,你替我们去看看。”
不要……别丢下我。
爹,娘,你们别走……
我不要一个人。
撕心裂肺的哭喊没有回音,黑夜来袭,霜雪遍地,大雪骤然落下,曾经一切美好霎那间化作乌有。
荒丘,乱葬岗,破损的墓碑,野草凄皑,冰雪寒冷入骨,他浑身颤栗,艰难爬起身,赤脚走在雪中,找不到出路。
“月落。”
谁?
有人在背后喊他。邱茗很怕,没停下脚步,茫然地在雪里徘徊。
没有月亮的夜晚,四周漆黑一片,啪嗒一声,脚下踩到坚硬的物体,他退了两步,却看见血淋淋的尸骸。
转眼间,长大的他举起刀刃,毫不留情割开一人的喉咙,扔到脚边,冷冷看向他。
季忠的尸体,面目狰狞、冤死的朝臣,再低头,断血刃刺在手掌中,寒光森冷。
不,这不是我,不是我做的。
“月落……”又是一声,喊他的名字。
是谁?别烦我!
我不是内卫,我不想害人,我不是……
他无助地蹲在角落,蜷下身,一遍遍地重复。
“月落,你在吗。”
“到底是谁……”邱茗抱紧胳膊缩成一团,霜雪不断将他侵蚀。
忽然迎面吹来暖流,带了春日的寒气,冰冷但不失温度。眼前的光点愈发明亮,一步一步走近。
对了,他好像在等人。
阴暗不堪的记忆里,有个人,行过战火燎原,走过深院宫阙,穿过江陵漫天冰雪,来到他身边,温声说。
月落,我带你回人间。
翻涌的情绪骤然溢出,他想起来了,什么都想起来了。
夏衍来接他了。
所有黑暗一扫而空,邱茗睁开眼,檀香缭绕,趴在枕边的人面色憔悴,下巴长了层胡茬。挪动手腕碰上对方脸颊,夏衍被这突入袭来的动静惊得整个人弹了起来。
邱茗笑了笑,嗓子沙哑,勉强发出音调。
“你怎么哭了……”
“月落!”
那人一把抱住他,人间,果然不是他孤身一人。
烛台的蜡油堆成小山,夏衍等了近两月,脸明显瘦了一圈,空镜听他醒来第一件事,不诊脉不问药,当即把夏衍押去吃饭。
小和尚们围床边看热闹,被老方丈连哄带骗劝出屋门,转身,冲邱茗额头咚得敲了下。
就这一下看得夏衍心惊胆战,筷子险些掉地上,生怕一指头给人敲没了。
“闹够了?”
“够了,”床上人乖巧回应,“不闹了,师父,我累了。”
窗外春寒料峭,树枝吐出新芽,还是当年的模样。
时光轮转,一切在变,似乎冥冥之中又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