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日暮途远事难说,生如朝露不独我(三)(2/2)
“哦?是皇帝要你们抢劫老百姓?”
这话甚至隐约透着一点对圣人的不敬。
——如果为了报仇,而无视眼前的不公,任由弱小受欺凌,那自己便辜负了母亲临死前的教诲。
凌岁寒做不到这一点。
那群官兵不知她从来就是这般天不怕地不怕、只会遵循心中道义行事的性子,见她无所顾忌的模样,不禁怀疑起她是否有什么了不起的靠山,因此不敢将她得罪狠了,皱眉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在铁鹰卫任何职务,叫什么名字?”
敢做就要敢当,她毫不犹豫报出自己的身份:“铁鹰卫司戈,凌岁寒。”
“好,今日我们不与你计较,这件事我们会上报朝廷!”
言罢,他们纷纷散去。
四周围观百姓窃窃私语。那小贩呆了一阵,忙忙上前与凌岁寒道谢。
“你受伤了?”凌岁寒敏锐地发现他右手似乎擡不起来,“我有个朋友是大夫,她医术极好,你回我家,我请她给你治一治。”
“胳膊刚才被扭了一下,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回家让我婆娘帮我按一按就好。”
“你还是跟我走吧。”凌岁寒开门见山道,“我怕我一和你分开,那群狗官又要找你的麻烦。”
那小贩闻言一惊,转头瞧了瞧自己的毛驴,无奈点点头,只得随凌岁寒而去。两人才走两步,那腰配铁剑的江湖汉子陡然将凌岁寒叫住,唤了她一声:“凌女侠。”
凌岁寒回过头:“怎么?还有事?”
“先前我见凌女侠在铁鹰卫做官,还当你是贪图荣华富贵,甘愿充当朝廷爪牙,万万没料到……凌女侠这般侠肝义胆,是在下所不及。”
“我方才的确有过犹豫迟疑。倘若我早些出手,他不至于受伤,这并未侠者所为。”所谓侠者,在凌岁寒看来应是主动有意识地行锄强扶弱、惩恶扬善之举,而凌岁寒很清楚自己的人生目标唯有复仇二字,适才只是实在看不下去才会插手此事,继而又道,“不过铁鹰卫倒也有不少好官,比如说俞开霁俞司阶。”
是这大崇朝廷配不上那些好官的忠心罢了。她最后在心中腹诽一句,遂与那剑客告别,带着那小贩回到无日坊昙华馆。
馆内东院花圃,乃阳光最明媚之处,阮翠正蹲在其中,小心翼翼将花盆里的一株花草移植到花圃土壤里。常萍正在附近瞧她动作,忽擡头望见凌岁寒,笑容满面道:“凌娘子,你来得好巧,上回尹娘子托我买的昙花,我终于找着门路给你们买来了。可惜现在还没开花,你们还得等些日子才能欣赏。”
无论那昙花如何美丽,与凌岁寒毫无关系。从回到院中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只注视着谢缘觉一个人,只因她发现今日的谢缘觉独坐一旁石椅上,双手撑在石桌上托着腮,神色有几分惘然,竟与平时大不相同。
这让她也感觉到不安,站在谢缘觉身旁,轻声问:“你不喜欢这花吗?”
“它尚未盛开,我谈何喜不喜欢?”谢缘觉声音仍是淡淡的,终于擡起眼眸,将视线一转,这才发现凌岁寒身后的陌生男子,“这位是……?”
凌岁寒叙述了一遍今日之事,末了道:“我带他回来,一是保护,二是想让你给他瞧瞧伤。”
谢缘觉点点头,让那小贩撸起自己的袖子,她观察片刻他的手臂,遂从自己的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你这伤不重,敷过此药,不消半炷香时间便能见效。”
那小贩犹犹豫豫地接过:“这药很贵的吧?”
谢缘觉了解凌澄,亦了解凌岁寒,是以她从她刚才的讲述之中已推测出当时的完整情况:符离好不容易进入铁鹰卫,有了更多复仇机会,必是不愿横生枝节,出手稍慢,才会导致这名小贩受伤。
符离心中定是愧疚的。为此谢缘觉不愿收那小贩诊费,沉吟道:“我问你一个问题。”
“娘子请问。”
“你所说的宫市究竟是什么?”
那小贩虽常与那群白望打交道,但不知如何解释这件事,正为难间,院门口又传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尹若游语调如清泉流动,只两句话说得清楚明白:“宫中选官,称为白望,买物于市,谓之宫市。如今的宰相贺延德,便是本朝的第一位宫市使。”
“宫市使?”凌岁寒奇道:“从前长安有这个官吗?”
“自然是没有的,所以他才会是第一位。其实,除宫市使以外,近些年来圣人最喜欢安排些临时的差遣职务,什么花鸟使书画使,可多了去了。”尹若游指了指旁边地上的那两筐樱桃,“前年,我还见过一位樱桃使。”
谢缘觉整整十年隐居幽谷不出,凌岁寒虽跟着召媱走过大江南北,然而无论前往何方何地,只要暂时在某座城郭住下,她几乎从早到晚都只在临时住处埋头练刀——许多江湖事也好,市井事也罢,她们了解得不甚清楚。倒是颜如舜在民间亲眼见过,那所谓的“花鸟使”,可不是为天子买花买鸟的,而是谢泰派往天下各地为他广选美色以充后宫的使者。
“这岂非会造成冗官?”谢缘觉不解。
尹若游道:“这些使职,不算什么正经官,都是直接给圣人办事的。”
谢缘觉道:“但权力极大,对吗?”
尹若游道:“当然。”
谢缘觉今日第二次陷入沉思。
第一次,则是她看见常萍送来的那盆昙花之时。
阮翠在旁踌躇良久,见四周逐渐变得安静,终于忍不住开口出声打断谢缘觉的思索:“谢娘子,你刚才那瓶药……为什么不收钱呢?”
谢缘觉随口道:“那药不值什么钱。”
阮翠闻言大喜:“那我们无日坊也有人生了病,谢娘子你能帮忙给他治治吗?”
常萍道:“咦?谁病了?我怎么都不知道?”
阮翠道:“是匡叔,他已病了好几日,昨儿我家剪刀坏了,阿母让我到潘婆婆家借一把,我这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