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今宵良宴乐未央,谁忍他年离别苦(一)(2/2)
俞开霁沉思一阵,又叹道:“据我所知,白虎大牢还有一座地下暗牢,只是入口不知在何处。”
凌岁寒道:“所以,你觉得尚知仁的人提前埋伏在了那座地牢里,才听到我们的对话?”
俞开霁道:“只是一个猜测。”
无论是尚知仁还是胡振川,如今都已不在人世。她们的讨论大概可能永远都只能是猜测,此事的真相很难完全查明白。但凌岁寒已知晓了俞开霁欺骗自己的原因,别的事并不怎么在意,点点头道:“好吧,我明白了。多谢你的答案。你们还有问的么?”后一句话,她又转头看向三位同伴询问:“如果没有,那我们先回去了?”
“回去?”俞开霁率先发问,甚感诧异,“你们就这么回去?”
“不然呢?”凌岁寒道,“误会已经解开,你还想谈什么?”
“平心而论,我们的接触并不多,我对你们不够了解,你们对我也不够了解,你凭什么相信我今天所说的都是真话?不怕我又骗你们。”
“怕?干嘛要怕?就算你说的是假话,甭管今后你又要使什么诡计,大不了我们继续见招拆招。但今天嘛,我找不到你说谎的证据,至少今天是信你的。不过这只是我的想法。”凌岁寒继续问她的三位同伴,“你们呢?”
其实,凌岁寒此时言行,最感到惊讶的不是俞开霁,而是谢缘觉与颜如舜、尹若游三人。
这可不是从前那个极端偏执、睚眦必报的凌岁寒。
既然连凌岁寒都是这样的态度,尹若游对俞开霁虽还未完全放下戒心,却也懒得再当恶人,微笑颔首道:“我们确实是从来不怕阴谋诡计的。”
因为,很少有人玩阴谋能玩得过她。
颜如舜与谢缘觉便更不可能有反对意见。
俞开霁忍不住笑了:“可我已经骗了你们一次,我还以为……你们会用江湖人的方式处理这件事。”
“若在以前,说不定是会的。甚至,恐怕我连你的解释都不会听,直接与你动手。现在嘛……”凌岁寒歪着头想了一想,“什么是江湖人的方式?江湖之中形形色色那么多人,全都是不一样的。前些日子我听定山派的凌知白说过一句话,好像还蛮有道理的,叫什么‘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我们得理解与我们不同的人,这才是万象人间。”
她确实能够理解俞开霁。
在刚刚听罢俞开霁对自己身世的自述之后,凌岁寒心有戚戚然,颇有共鸣之感。倘若凌家不曾遭遇变故,或许,她会有着与俞开霁差不多的经历……
出身于将门世家,家中先辈世代征战沙场,为国尽忠。曾经的凌澄又怎会没有致君济民的抱负?
只不过,现如今,她是凌岁寒。
她突然微微躬身,算是向俞开霁行了一礼,便真的准备告辞,刚转过身,才迈出一步,又情不自禁停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道:“最后一个问题——致君尧舜,可如果当今君主不是尧舜,而是桀纣,你又当如何?”
俞开霁愕然失色:“这话从何说起?圣人雄才大略,是千古一遇的英主。只是……只是天下承平已久,他对朝政才不免有些懈怠,近些来被奸臣小人蒙蔽……”
“既被奸臣小人蒙蔽,还能称得上是英主吗?”
说完这句以后,凌岁寒没有等俞开霁的回答,终于不再回头,径直往前走去。
四人离开俞家,再度坐上马车,往无日坊的方向行驶而去。车厢内,谢缘觉靠着厢壁,阖目休息;颜如舜与尹若游则交换了数个眼神。
凌岁寒偏头瞧她们一眼,直截了当问道:“你们看来看去的干什么?有话直说啊。”
颜如舜踌躇道:“我们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凌岁寒道:“我刚才说的话可太多了,哪句?”
颜如舜道:“如果当今君主不是尧舜,而是桀纣,你又当如何?”
正在休息的谢缘觉缓缓睁开双眸。
凌岁寒道:“我问的是俞开霁。”
尹若游道:“可你不是一直想要进铁鹰卫做事吗?”
凌岁寒一时语塞,嘴唇微微动了动,半晌过后才郑重道:“无论我身在何处,我只会做我认为正确的事,这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规矩可以控制我。对于我而言,达官显贵与黎民百姓没有区别,君与臣也没有区别,只有好人与恶人才有区别。”
要知她们才刚刚联手杀了尚知仁,这句“君与臣没有区别”可谓含义深远。
颜如舜的心一下子沉下来,缓慢又慎重地道:“佛门讲究众生平等,我是认同的。但只是我认同、我们认同没有用处。事实是,从古至今,这世上的人从来没有真正平等过。就像……若是我们要杀一个普通小贼,轻而易举;但为了除去一个尚知仁,我们付出的代价可不小,还害了那么多魏家仆役的性命。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他们其中是不是有无辜……”
更何况当今天子?要杀他,必定造成天下动荡。
凌岁寒完全没料到对方已经猜到自己的身份,自然没听懂她话里隐藏的意思,尹若游却是瞬间了然。
那又怎么样呢?尹若游并不在乎天下,并不在乎这丑陋肮脏的人间。她唯一忧虑的是弑君这个行为太过危险,她从前无所谓自己的性命,现在却很在意自己的朋友们的性命。
颜如舜满是无奈,突然问道:“舍迦认为呢?”
猜也猜得到,以谢缘觉的性格,她不可能接受弑君成功之后带来的后果。颜如舜是希望谢缘觉能说出一番有道理的话,或许能稍稍改变凌岁寒的想法。不过,理智归理智,颜如舜内心其实很明白,所谓的天下太遥远,父母的血海深仇则是实实在在发生在凌岁寒身上的,真的要她放弃,这太过残忍。
自己也绝对没有资格这么做。
颜如舜按了按自己的额头,还是望向谢缘觉,等她说话。
可惜在不知道凌岁寒的真实身份以前,谢缘觉实在猜不到凌岁寒会有弑君的心思,当然更不懂颜如舜询问自己的目的,她只是神色悠远,若有所思:“方才俞司阶说,历朝历代都有贪官污吏,而历朝历代也都有惩治贪官污吏的律法,却从未有哪本律典记载了天子犯错,应该如何处置……”
国朝称天子为圣人,然而圣人从不是真的完美无缺的圣人,天子是会犯错的,谢缘觉现在很明白。而一个人手中的权力越大,他犯了错,造成的危害也就越大,谢缘觉现在更加明白。
如果有朝一日,因为天子的错误,令天下百姓身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他仍不用接受一点惩罚,这是对的吗?
谢缘觉不禁又一次质疑起了大崇律法。
或者说,历朝历代的律法。
凌岁寒登时亮起眼睛,只觉舍迦不愧是自己最好的朋友,在最重要的这件事上与自己想法一致,她几乎想要呐喊出来——是啊!那当然只能私下来处置!
她终究是忍住了这句话没说。
颜如舜替她发问:“那你是认为,可以对天子动用私刑?”
谢缘觉道:“没有人能做得到。”
颜如舜笑道:“我们只是随便聊天。如果呢?如果有人能做得到呢?”
“自是不可。”谢缘觉不假思索道,“即使做得到,如你所说,要付出的代价不小,会牵连太多无辜。”
凌岁寒的眼神又在瞬间失去光彩,甚至神色渐渐变得有些黯淡。
颜如舜与尹若游也都不再言语。
谢缘觉再次靠上厢壁,合上双目,休养精神。她不愿动脑,不应该动脑,然而这个问题此时仍不停地在她的脑子里盘旋。
——天子犯错,究竟应该如何处置?
马车徐徐驶进无日坊,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地板,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声响。前方道路旁一座小屋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个圆圆的小脑袋,好奇地观望半晌,直到看见是她们四人下车,脸上蓦地露出笑容,直接蹦了出来。
“姐姐!你们终于回来了!”
“小彩灯,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