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昆山玉碎心缭乱,磐石今日始转移(二)(2/2)
凌岁寒心下一喜,擡头望去,果然谢缘觉已睁开双眼,只是依然虚弱无比,咳了两声,咽下凌岁寒送到她唇边的药丸,又对颜如舜与尹若游道:“我自己可以运功,你们的内力作用不大,别再浪费了。”说着手持银针,又刺入自己身体要xue,稍过片刻,有了些力气,当即盘腿而坐,暗暗运功。
凌岁寒与颜如舜、尹若游这才后退两步,站在一旁等待,三双眼睛互相望了望,满是惊疑。
良久,谢缘觉运功完毕,似乎终于恢复原来的模样,尽管那张脸一如既往的苍白无血色,但呼吸已经平稳。
凌岁寒迫不及待地问:“你还好吧?你刚刚怎么会突然……”
谢缘觉倚着墙壁,声音很轻很低:“没什么,我只是……心里有些难受……”
显然,她这句话里的“难受”所指乃是她的心情,而非身体上的疼痛。
尹若游闻言最为不解:“什么事会让你心里难受?”
谢缘觉淡淡道:“凡是人,都会有喜怒哀乐。”
这些年,她一直都在压制自己的喜怒哀乐。
却不可能让它们彻底消失。
她又沉默一阵,忽然主动提起今日前往寻芳院出诊的事:“江娥的病虽然……但并非不治之症,我相信长安城许多大夫都能治。我离开寻芳院前,问了春云一句,为什么那些医工都不愿意出诊为江娥医治,春云支支吾吾半晌,始终没有回答我。那你呢——”她询问尹若游:“你知道真正的原因吗?”
尹若游沉吟道:“春云不敢告诉你原因,是怕你不愿意再为江娥医治。”
谢缘觉道:“为什么?”
“因为脏。”
“脏?”
“是啊,在很多人眼里,像我们这样的娼妓生了这样的病,自然脏得很。哪家医馆的大夫为我们这样的人治了这样的病,事情再一传十,十传百,谁还愿意到这家医馆求医?”尹若游一笑,语气倒是坦坦荡荡,脸上不见丝毫自卑自贱之色,“正因这几年吴昌常来醉花楼为她们诊脉,他家医馆生意寥落,我每次给他的诊金都多了数倍,却没想到……他竟一早就已被尚知仁收买……”
谢缘觉呆了一呆,在她与颜如舜、凌岁寒都沉你想要出名,但你现在已知晓真相,你应当明白,倘若你今日前往寻芳院为江娥医治的消息宣扬开来,任凭你医术再好,长安城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找你治病,你想要扬名长安可更加困难——你后悔吗?”
谢缘觉若有所思,突然问道:“我跟随春云离开之时,你并未告诉我这些,也是怕我不给江娥医治?那你现在为何又愿意告诉我答案?”
尹若游微笑道:“你刚才都差点死过去了,你这会儿问我问题,我再不回答你实话,又让你不高兴,再让你发作了病情,那她——”伸手指了指凌岁寒:“岂不是要找我算账?”
话落,尹若游一惊:谢缘觉说她心里难受,总不会是因为江娥吧?
而同一时刻,谢缘觉也因为尹若游此言而微微一愣,最近几日凌岁寒对自己确实异常关心。但这会儿她的心绪乱得很,便无暇思索凌岁寒的转变,沉思一阵,低声道:“对不起……”
尹若游更加诧异:“你在和谁说对不起?”
谢缘觉道:“你之前杀人,我本来很是厌恶。”
尹若游笑道:“你没杀过人吗?”
谢缘觉道:“我从未杀过人。”
尹若游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在她看来,谢缘觉医毒双绝,本领高强,行走在这腥风血雨的江湖,要说她手上从未沾过人命鲜血,不大可能。因此当听见谢缘觉的回答,她只觉不可思议,又问了一遍:“恶人也不曾杀过吗?”
“是。我那天夜里杀了铁鹰卫的人,她还和我吵了一架。”凌岁寒帮着谢缘觉回答,又向谢缘觉问道,“你不会突然改变想法了吧?”
谢缘觉缓缓摇首:“我不会杀人,我没有权力去夺走任何一个人的生命。可是我直到现在才明白……你们和我不一样,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不会杀人,这一点原则,她始终坚持。
她有坚持的本钱。
正如她若是想要杀人,也有杀人的本钱。在江湖,她是天下第一神医的亲传弟子;在朝堂,她是当今圣人的亲生孙女、大崇皇室的宜光县主——无论哪种身份,都尊贵无比,用毒术也好,用她与生俱来便拥有的权力也罢,她只须挥挥手,就可以让无数生命消失而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她这一生,到目前为止,除了始终悬在她头顶的短寿诅咒,大多数时候都过得顺风顺水,所遇到的最大的恶人秦艽,也并非真心害她,甚至对她颇为喜爱。
因此先前尹若游提起自己之所以杀人又嫁祸的真正原因之时,那隐藏在笑语嫣然之下的仇恨,她似懂非懂,并不能完全理解。
直到亲眼所见,绝对比耳闻来得震撼。
何况谢缘觉是大夫。
她比一般人更清楚江娥的病是什么病,比一般人更清楚江娥的身体遭受了怎样的摧残。
尽管从前十年她随师君在长生谷也诊治过不少病患,见过各种各样的伤与病,其中不乏更严重更致命的病症,她都能平静对待。唯独今日江娥的病,第一次让她有了一种想吐的感觉。
这就是对生命的剥削,对生命的践踏。
偏偏受害之人无法寻求律法的解救。哪怕有朝一日,大崇的朝堂上下,都是明君贤臣,政清人和,四海升平,那些伤害她们的人也不会受到半点惩罚——因为他们没有“罪”,这等风流韵事,在繁华盛世会有更多人津津乐道。
如春云所说,只要她和江娥仍是贱籍,这将是她们永远的宿命。
可是这世上究竟为什么会有贵贱?如果她是贵,她们是贱,“贵人”与“贱人”谈公平,谈生命的尊重,本就是这世上最不公平的一件事。
而越是“低贱”之人,要反抗自己的宿命,所用的方法不得不越是激烈。
蓦然之间,数个时辰前在善照寺的禅房里,尹若游的母亲所回忆讲述的故事,同样浮现在谢缘觉的脑海之中。她情不自禁地思索,如果没有颜璎珞的告密,如果尹素真的成功毒杀了袁成豪,她还能够居高临下地对她说出那一句:
——“这世上没有谁有权力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么?
谢缘觉侧过头,清澈的眸光缓慢移动,看向自己身旁另外两人,她不知晓凌岁寒和颜如舜的经历,她也无法评价她们的行为。
“从前是我太自以为是……”
尹若游脸上神色变了几变,倏然间有些笑不出来:“你和我说这些做什么呢?”
“没什么。”谢缘觉神色仍冷冷淡淡的,任谁也看不出她心里究竟想了多少事,“我只是要告诉你,倘若你还想继续你之前的计划,我不会阻拦你,你尽可放心。你仍是我的病人,七苦散的解药,我会设法找到。”
尹若游蹙了蹙眉,目光复杂地看了她半晌,忽然莫名其妙地转移了话题:“我和江娥并不熟悉。但我从前有一位朋友,她的箜篌也弹得很好……”
“朋友?”谢缘觉不解道,“你有朋友么?”
“我为什么不能有朋友?”
“是令堂告诉我们。”凌岁寒插话道,“你自小到大,从来不曾交过一位朋友。”
“那是我刚到醉花楼时认识的一位朋友,我阿母自然不知道。”尹若游又笑了笑道,“不过……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我确实从未承认过她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