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臣要告发相国陈琬,贪污国库,结党营私,徇私枉法,罪不容诛!”(2/2)
越吵越凶,话也越来越没个准头。
眼神一厉,苏拂苓一拍龙案:肃静!
“——”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退着躺坐回龙椅上,苏拂苓满脸疲惫,神情倦怠地揉着自己的额头:“众卿的顾虑朕已悉知,兹事体大,容朕好好想想。”
“你们回去,也都给朕好好想想。”
“打不打,怎么打,不管是加税,征兵,捐款,变卖皇家园林,减免贵族特权还是其他筹措军费的法子。”
“明日,朕要听到结果。”
这便是要退朝的意思。
退朝也好,下了朝,赶紧问问其他大人什么想法意见,打还是不打,防着被抢兵权还是要尽力去抢一抢兵权,共商国是啊!
“有事起奏,无事退——”
“陛下!臣有禀奏!”内侍已经高呼却忽然被打断。
哪个死倒霉的这么没有眼力见儿?
众人循声看了过去。
霍!
正是前新科状元,因为水患查处一事有功,已提为户部侍卿的,吏部尚书外甥女,关清言。
“臣要告发相国陈琬,贪污国库,结党营私,徇私枉法,罪不容诛!”
这一刻,终究是来了。
苏拂苓沉沉地闭上了眼。
关清言此言一出,急着退朝的群臣满殿哗然!
“大胆!”
却是关清言的祖父,吏部尚书宋大人最先出言斥责:
“相国大人在位十余年,勤勤恳恳劳苦功高!岂容你个黄口小儿轻言污蔑?!”
“还不快退下!”
只是她的话非但没有让关清言退下,反而更进了一步,膝行跪到了九层汉白玉台阶下,额头触地:
“臣冒死上奏,事关朝政大局,不得不言!”
“相国主管赈灾款项分配,却暗中挪用巨款,此次水患,朝廷拨款百万,而用于灾民不足六成,其余款项去向不明,经查乃是流入了陈相国私库,其人贪污国库,中饱私囊。”
“相国在任期间,朝中要职尽数换成其旧友弟子,有功之臣多被排挤,凡与其意见相左者,贬谪流放甚众,是为结党营私,铲除异己。”
“据告密者所言,相国近年来暗设门槛银,凡有官职调动,必先送礼,五品以上官员升迁,需银五千两,甚至三品以上官员升迁,相国也可左右,如此行径,使得有才之辈难以提拔,谄媚之徒却步步高升,是为徇私枉法,卖官鬻爵。”
“以上所言句句属实,人证物证具在,还请陛下明鉴!”
苏拂苓沉肃着脸:“人证?”
莲心会意,即刻去了解情况,关清言还当真带了两个人过来,就在金麟台的大门外墙根儿底下候着。
“传人证!”
内侍官匆匆跑出殿门,又匆匆带了两个人回来。
左边的女子个子稍微高一些,穿着件褐色的布衫,形容还算端庄。
右边的女子身量要纤细一些,但穿的却是官服,整个人气度也更沉静。
“殿下何人?”莲心压着嗓子质问。
“草民黄静思。”女子大概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官员,如此大的阵仗,刚一走进金銮殿,腿就软了,整个人跪趴在地上,以额头触地。
“草民乃是伊川郡貍水镇人,此次水患……”
听到名字的那一刻,苏拂苓眼睛微眯,目光径直落了过去,这才看清,竟然是黄静思和孙黛青两人。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和帝王桌案与冠上珠帘,孙黛青仍是看清楚了龙椅上女人的脸,与自己所知所想的的确是同一张,却比先前见到的要光彩夺目得多。
苏七,不,苏拂苓。
现在是陛下了。
黄静思将自己作为和陈相国同乡的人,是如何经历水患,如何与灾难搏斗,如何盼望朝廷的赈灾,又是如何发现赈灾银的缺失,如何生气愤怒找衙门告状结果被追杀……后来一路向北,想着相国曾是貍水镇的人,筹谋前去告状却发现背后主使这一切的竟然正是陈相国。
她说得投入,也因为害怕而并未擡起头去直视上首的圣颜,余光轻瞟,也只觉陛下气势非凡。
因此,黄静思并未发现,当今陛下的面孔,与曾在自己茶馆小歇的“妹媳”,有诸多相似。
堪称一模一样。
苏拂苓也听得了然,按照黄静思所言,陈婉只怕是在得知苏寻真的消息后,就已经开始布局“揭发”自己了。
老师……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算无遗策呢。
黄静思指控,孙黛青呈上账簿。
这份账簿倒更像是原本,昨夜相国给她的应当是抄本。
苏拂苓让莲心将账簿递给其他人看,莲心也明白,第一个就给了吏部尚书宋大人。
那是的的确确的铁证。
金銮殿中响起了窃窃私语,或惶恐,或不安,或惊惧。
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跪在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位置的陈琬身上。
“相国……”罪证最后传阅到了陈琬身前,苏拂苓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哽塞,“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陛下。”
陈琬缓缓站起身,扯了扯自己因为方才的动作,有些褶皱了的官服下袍:
“臣出身微寒,家门不显,科考不佳,蒙先帝及陛下祖孙三代恩遇,得以位居高位,参与国事。”
她这话不像是在说自己的罪状,反倒听着像是在扯旧情,于是有性急的臣子嘲讽:
“相国这时候了,还有心情追忆往昔呢?”
“不解释解释这账本的事情吗?”
“解释?我看是狡辩吧!”
只是陈琬好似全都听不见:
“先帝常对臣说:大夏如今艰难,承蒙相国思虑。”
“所以相国就是这么思虑的?”宋大人晃着手中的账簿,“昨日国库的银子,明日就被思虑到了相国家?”
相国又如何?辅佐三代帝王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应当落下马去!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这个位置,也该换个人坐了!
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这,不少身居高位的大臣,眼里都闪起了异样的光芒。
“……大夏根基尚浅,内忧外患,臣有三事,望陛下牢记。”
一向恭谨的陈琬变成了一个小老太太,好似没有听到其他人的针对,只对着苏拂苓唠唠叨叨:
“其一是选贤任能。国家兴亡,人才为本。不论是正直忠诚之辈,还是心怀不轨之徒,陛下一定要看清她们的目的,知人善用,方可安国。”
“其二是轻徭薄赋。这一点陛下曾是帝女时候便做得不错,田地是根本,司农司乃国务,必定一再督促,稻米、小麦也好,外来的红薯、玉米也罢,都需多加培育,百姓吃饱穿暖,才能安居乐业,方可安国。”
“其三是谨慎用兵,战争虽然能开疆拓土,却也必然劳民伤财。兵者,凶器也;战者,危道也。若非万不得已,若非时机成熟,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
那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带着些微因为年老而崩出的枯槁青筋,陈琬缓缓摘下了自己头顶的乌纱帽。
这个动作一出,意味深重,那些原本还想再落井下石,乘胜追击一番的大臣们,面露惊愕:
陈琬,她想干什么?!
“回望一生,臣入朝多年,为达目的,结缘深重,岁月如梭,眨眼间,臣已是白发苍苍。”
“臣十七岁时,入京科考,住宿国子监,曾问,臣子当如何?”
“国子监当时正在修碑匾,监生指着那碑匾告诉臣:”
陈琬转过身,看向身后凝望着她的臣子们,好似回到了那年殿试,同窗三百二十一人第一次踏上金銮殿,十二根粗壮的铜鎏金盘龙柱撑起庙宇高堂,而她们也是这么望着她的: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相国——!”
“陈琬!”
第一声出自孙黛青,第二声出自政敌宋佩春。
“老师——!!!”高坐在龙椅上的苏拂苓看见了自己从未想象过的一幕,兀地站起身!
“咚——”
鎏金的盘龙铜柱发出轻微的闷响。
至此,庆元三年,黄金龙虎榜,文臣武将共计三百二十一人,在陈琬有预谋的撞柱声中,结束了她们的政治生涯。
一鲸落,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