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2/2)
他绝望地阖上眼,未干的泪珠冰凉刺骨,将睫毛粘作一团。
他们已经没有充足的武器了,可他知道,装甲车本身就带有一颗微型反应弹。
为了应付最危急的情况,应这场灾难出现的装甲车在设计之初就给军人们留下了最后一条退路,在下挂油箱旁边,有一个橙色的扳手,扳手中央印着骷髅标记,象征着军用装备火力值的顶端。
所有援救队的军人都受过这一项培训。
只要人工卸下,爆炸就会即刻进入倒计时,三分钟,无法逆转的三分钟,能够带来让这一切都停止的火光和烟尘。
抛却一切感性,温璨明白自己的价值不够高,他知道一路上少不了牺牲,幸存到现在,他受了多少战友的庇护,可是如果这一次还是他幸存,那接下来的路只会更难走。
呼噜是火力手,段炤焰是主心骨,顾铭远有他永远也学不会的聪慧敏捷,有栖川沐还得为所有人的身体健康保驾护航,这些人,一个都不能少,而赵小鸡,客观来说,确实能力还不够,但如果让他去炸楼,他根本撑不到释放炸弹的那一刻。
出于私心,温璨也不希望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受到伤害。
枪击阻挡已经开始,呼噜和顾铭远正在用从粮仓带出来的弹药勉力抵挡,段炤焰浑身发冷,徒然跪倒在地上,他骗了温璨,匕首其实插得很深,他流了非常多的血,眼前的景象失去清明,全凭一点意志力吊在那里,有栖川沐顾不上维持秩序,跪在他旁边为他紧急止血。
他们不是神,若没有武器加持,若没有天时地利,他们也只是世间最平凡的血肉之躯,会止不住想要掉泪,会因为疼痛而浑身发抖,会痛恨做尽坏事的人,会面对难以逆转的劣势无能为力。
这一次,谁都逃不过了。
武器耗尽只是时间问题,负隅抵抗失去意义,如果楼里所有生物都出来了,那这里曾经有过的一呼一吸就都将幻化成风,他们拼尽全力想要留存的生机就只剩一剖灰土。
一切的发生似乎都是一枚子弹穿透气流钻入皮肉那么迅猛,顾铭远第无数次看着血花绽开在眼前的丧尸身前,透过血雾,他看见一个迅速移动的身影,那是携带炸弹的温璨,跑在永远不再有归途的路上。
“璨璨!!!!”
顾铭远破了音,可温璨一眼也没有回头看。
他太决绝了,决绝得不像他。
不像初入队伍害羞时会脸红的他,不像看见素未相识的人哭泣会绞尽脑汁去安慰那人的他,不像在厨房里和自己嬉笑打闹的他,不像第一次看见丧尸吓得双腿发软的他。
好像眼前忽然就灰了。
顾铭远知道他要做什么。
呼噜抛掷了一颗手榴弹,炸平了一小块地方,拿着机枪强硬地把战线推前了十几米,将枪口对准了温璨附近的丧尸,眼泪砸在机枪背上的时候,他的声音不成调:“为他……开路。”
顾铭远已经没有了反应。
“为他开路!”
呼噜狂躁起来。
机枪声再次响起,饱含着顾铭远声嘶力竭的哭吼。
可没人能尝到他们的眼泪有多苦,震耳欲聋的枪声里,只有硝烟和腐臭的味道。
砰————
一瞬间,飞沙走石。
声浪冲散开来,所有人一时间都听不见声音了,耳膜剧痛,眼前只看得见那栋楼通体铁红,如有血管密布其上,像被凌空融化,又在短短一息直接翦灭破碎成了砖石,成了灰埃,成了浮翳。
它困住了在地狱里重生的万千鬼怪,却也带走了人间仅此唯一的军人温璨。
所有人都被震撼在原地,被扑面而来的飓风掩埋,似乎万物都再无声。
段炤焰用力抹开挡在眼前的灰尘,酿跄爬起,一步一跌,有栖川沐唇角带着被碎石划破流出的血,扶着段炤焰的手其实使不上分毫气力。
他们灰头土脸,他们狼狈不堪,在消散不去的尘埃里,像是禹禹独行的迷失者,就要倒下了。
找到温璨的时候,他被压在一块大石头下,爆炸的那一瞬间,石头飞出来砸中了他,却也为他阻挡了冲击波,勉强留下那么一副残喘的躯体。
他听不见声音了,眼前也全是幻影,段炤焰失去理智,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拼了命地和大家一起搬开了温璨身上的石头。
温璨浑身都在止不住地抽搐。
实在是……太疼了。
无法宣之于口的疼痛正在一丝一毫带走他最后一点意识。
段炤焰跪在地上,很轻很轻地把他安置在腿上,颤抖着捂住他的耳朵:“深……深呼吸,璨璨,你看看我……你看到我…了吗…”
温璨用力睁眼,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把眼睛睁得很大了,他只是很努力地想要再看大家一眼,可他却只能看见黑色的影子。
他不再完整,双腿被炸碎的那一刻,动脉血喷薄而出,他所有的感知便只剩下了疼痛。
有栖川沐疯跑回去,甚至跌破了手,他带回他破碎的医疗箱,紧紧抓起那几支止痛针,段炤焰压抑着胸口炸裂的酸楚和痛意,看着有栖川沐将止痛针推进温璨的断腿皮肉里,嗫嚅着:“都给他…全给他……”
顾铭远撕心裂肺地哭,唤他的名字,把他的头抱在怀里。
他们的璨璨会在他们怀里失去温度,璀璨而光明,也终将归于黯淡。
黑洞啃噬回忆,荒凉芜杂的走马灯显得枯黄一片,泪水滚烫,斑驳面颊衣衫,褪去的阴影转眼带走时光。
他们没能来得及说再见。
段炤焰曾经想说,他回去以后要让璨璨入队,他都打算好了,闲暇时间都为他拟好了申请。
顾铭远曾经想说,他和喻邢其实商量过,将来有时间了,要把一身技艺都教给他,让他将来在那些小看过他的人面前挺胸擡头,傲世群雄。
有栖川沐曾经想说,他知道怎么治疗风湿是最有效的,因为很巧他的父亲也一直被这个问题困扰,他可以让他的父母晚年生活少点忧虑。
呼噜曾经想说,感谢他那个晚上的安慰,感谢他一直以来的默默付出。
赵小鸡也想说,他做的菜特别香,他想向他拜师,再把他介绍给自己的其他朋友,以后放假了有时间还能一起出去玩。
其实都能说的,他们只是……以为有机会。
可是这个世界没有条件可讲。
温璨用最热烈的牺牲向他们道别了。
他没有瞑目,灰暗的瞳孔印着灰色的天空,最后一刻,他也没有看到他向往而热爱的阳光。
雨一丝一丝粘在身上,又变作一滴一滴,浇灭了灰霾和尘土,却没能洗掉温璨面颊上硬化的血痂,赵小鸡伸手帮他抹去,血痂缓缓融化,变成了一缕缕血丝,顺着他的面颊流下。
段炤焰将掌心盖在他的眼睛上,特别特别轻柔,可又战栗得不像话,顾铭远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烫出一道又一道口子。
有栖川沐和呼噜趴在温璨腿边,未发一言。
夙愿归于沉寂,阴天泯灭悲喜,温度渐次消减,即使最坚贞的信仰和互相爱重,归根结底也成了一种瞬息即逝的现实。
从此世间,再无温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