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爱让人软弱(2/2)
降谷零立刻上前一步,紫灰色的眼眸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看向松田:“松田,跟我走。”
松田阵平看着锦音千代那双洞悉一切、不容置喙的眼睛,又看了看降谷零。最终,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在巨大的疲惫和对方话语的冲击下,啪地一声断了。
他颓然地垂下头,像个失去所有力气的提线木偶,被降谷零半扶半拽地带离了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
处理伤口的过程,松田像个没有知觉的木头人。护士小心地清理着他手臂和手上那些深可见骨的划伤、烫伤和水泡,消毒水刺激伤口的剧痛,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某个方向,卷发凌乱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
降谷零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松田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眉头紧锁。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在松田此刻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伤口处理完毕,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降谷零将松田带到一间空置的休息室。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看看神乐。”降谷零沉声道,将一瓶水和一些简单的食物放在床头柜上。
松田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降谷零叹了口气,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休息室里只剩下松田一个人。死寂瞬间将他吞没。墙壁是惨白的,空气是冰冷的消毒水味。他蜷缩在狭窄的病床上,将脸深深埋进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枕头里。身体上的疼痛终于迟钝地传来,但更痛的,是心脏深处那个巨大的、血淋淋的空洞。
礼人撞碎玻璃时那破碎的笑容…
他焦黑狰狞的右脸…
他紧握着手机、指缝渗血的模样…
医生宣判的那些“不可逆”…
神乐字字泣血的控诉…
还有锦音千代那句冰冷的“废物”…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中疯狂闪回、切割、咆哮,
“嗬…”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松田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汹涌地浸透了枕头。
他死死咬着枕头的一角,不让自己发出更大的声音,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世界遗弃的、伤痕累累的兽。
他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炸弹犯的陷阱,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更强,恨自己为什么……偏偏是他,连累了那个将他视若珍宝、用生命去守护他的男人,
礼人…那个总是带着温润笑容、优雅从容、狡猾又纵容地叫他“坏孩子”的月见礼人,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说话了,他的脸,他完美的脸…
松田的心被撕扯得鲜血淋漓。他无法想象礼人醒来后,看到镜子里自己模样的那一刻。
他无法想象那双水色的眼眸里,会流露出怎样的痛苦和绝望。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对不起……礼人……对不起……”破碎的、充满无尽悔恨和心疼的呜咽,在死寂的休息室里低低回荡,无人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松田哭得精疲力竭,意识昏沉。就在他几乎要被黑暗和痛苦彻底吞噬时,休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月见绯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些药片。
他红眸扫过床上那个蜷缩成一团、无声颤抖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
“松田。”月见绯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或者说,同病相怜的理解?
松田的身体猛地一僵,没有擡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
月见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他拿起那杯水,递到松田蜷缩的身体旁边。
“母亲的话,你别太放在心上。”月见绯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她不是针对你。她只是……太担心大哥。而且,她说的没错。”
他看着松田依旧拒绝擡头的后脑勺:“大哥现在需要的是能在他真正醒来后,陪他面对一切的人。你把自己熬垮了,等他醒了,看到你这副样子,只会更难过。”
松田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月见绯将水杯又往前递了递:“喝点水,把止痛药吃了。你手上的伤需要消炎。大哥那边,我和母亲会看着。有情况立刻通知你。”
松田依旧没有动。
月见绯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过了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大哥的脸…会留下疤。嗓子…也毁了。”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松田的反应,“但,他还活着。松田阵平,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疤痕也好,嘶哑的声音也好,只要人还在,就还有未来。”
“你如果真觉得愧疚,觉得对不起他,”月见绯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那就振作起来。用你以后的所有时间,去弥补,去守护。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个懦夫一样躲在这里哭。”
“懦夫”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松田的心脏,他猛地擡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眼睛肿得像核桃,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但那双眼睛里,之前的空洞和绝望,此刻被一种混合着痛苦、屈辱和……被激怒的、如同困兽般的凶狠所取代,他死死盯着月见绯,像一头被踩到尾巴的狼。
月见绯毫不畏惧地迎上他凶狠的目光,红眸里一片冷冽:“怎么?我说错了吗?大哥豁出命去救你,不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的,他需要的是一个能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面对一切的男人,不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懦夫。”
“我不是懦夫!”松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声音因为哭泣和愤怒而扭曲。
“那就证明给我看,”月见绯将水杯重重地塞进松田那只没受伤的手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杯子,“喝水,吃药,然后,去把自己收拾干净,像个男人一样,去ICU外面等着,等他醒来,告诉他,你松田阵平,这辈子跟定他了,他变成什么样,你都要定了,你敢不敢?!”
月见绯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松田自我沉沦的壳,那尖锐的、毫不留情的指责,将他从自毁的深渊边缘硬生生拽了回来,
是啊……他在这里哭有什么用?礼人就能好起来吗?
礼人救他,不是为了看他崩溃的。
他松田阵平,什么时候变成只会逃避的懦夫了?
一股混杂着屈辱、不甘和更强烈守护欲的火焰,猛地从松田心底最深处燃烧起来,那火焰烧干了他眼中的泪水,烧红了他的眼眶,
他死死握着那杯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响声。他猛地仰头,将杯子里冰凉的水一饮而尽,水流过干涸刺痛的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接着,他抓起托盘上的药片,看也不看,一把拍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咽了下去,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药片刮过食道的痛楚,让他闷哼一声,却更加刺激了他眼中的凶狠和决意。
月见绯看着他这副样子,红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他不再说话,拿起空了的托盘,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门被轻轻关上。
休息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松田阵平坐在床边,胸膛剧烈起伏,粗重地喘息着。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不再空洞。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毁灭后重生的、带着血性和狠劲的火焰。
他低头,看着自己裹满纱布、依旧隐隐作痛的手。
懦夫?
不。
他松田阵平,从来就不是懦夫,
礼人…
他猛地站起身,步伐还有些虚浮,眼神却异常坚定。他走向休息室附带的简陋卫生间。
哗啦啦——
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冲刷在他布满泪痕、血污和黑灰的脸上。
他用力搓洗着,仿佛要将所有的脆弱、所有的狼狈、所有的“懦夫”痕迹都彻底洗掉,冰冷的水刺激着他昏沉的神经,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不堪、胡子拉碴、眼睛红肿却眼神凶狠执拗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无比难看的笑容。
“等着我,礼人。”他对着镜子,嘶哑地、一字一顿地说道,“老子…来了。”
他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把脸,甩了甩湿漉漉的卷发,不顾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带着一身水汽和一种脱胎换骨般的、近乎凶狠的决绝,拉开门,大步朝着ICU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他不再蜷缩在角落哭泣。他像一柄重新淬火、锋芒毕露的利刃,带着满身的伤和不容置疑的守护意志,重新站回了那扇巨大的、隔绝生死的玻璃窗前。
背脊挺直,目光如炬,死死锁定着里面那个沉睡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