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床上又没有孩子了! 陛下,该服仙药了……(2/2)
“扶苏,你明知那帮方士得了朕的厚待,却以流言诽谤我,以妖言乱黔首,就非要为他们求情而无视朕的诏令么?”
秦王一愣,朕?
他确实设想过,待一统天下后,便以“朕”为自称。
一阵巨大的惊喜朝他涌来,如果这梦果真带着预示的意味,那岂不是表明,秦国后来,确实是如他所愿一统天下了!
这时,被称作“扶苏”的青年开口了,
“父王,儿臣并非想故意与您作对,只是如今天下初定,远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您现在若以重法,坑杀这犯禁的四百六十余人,儿臣唯恐会引来天下不安呐....”(1)
秦王绕上前去看已经长大成人的扶苏,心中也在暗暗思索着:
先前仇由一事,已经让他悟出了民心的重要性。
若天下初定,正是六国人心惴惴不安之时,也是别有用心者盯着秦国挑刺之时,确实该打起十二分的谨慎来应对。
当此之时,纵便有方士妖言惑众,也不适合把四百多人全部坑杀,以免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借此事去煽动六国民心——
倒不如,先杀十来个首领以儆效尤,再把剩下的全部驱逐出去,暗地里再派人分批杀了!
现在,秦王终于看清了扶苏的模样。
这个幼时与他母亲长得极像的孩子,如今,竟也有了两三分自己的影子。
秦王非常欣慰,伸手想去摸一摸扶苏的脸庞。
然而,他修长有力的手掌分明已经触摸到了孩子的脸,手心却没有传来属于皮肤该有的温热,依然只有空气带来的虚空。
秦王遗憾地收回手,也不知世民长到这个年纪,会变成什么模样。
这样想着,他又恋恋不舍看了几眼扶苏,打算去章台宫找找世民——
他有些奇怪,虽然扶苏打小也也爱跟自己作对,但这种事关坑杀几百人的劝谏,怎么可能少得了世民的参与?
就在这时,他听到殿上那个自己无比失望愤怒的声音传来,
“扶苏,你是朕的长子,也是朕寄予了最多希望的孩子,可你,从来就不肯跟朕一条心!朝臣们早就在催立储一事,你可知,朕为何迟迟不肯册封太子?!”
梦中的秦王,只觉脑中霎时传来一阵嗡嗡的耳鸣声——
什么叫,扶苏是他寄予了最多希望的孩子?
什么叫,他迟迟不肯册封太子?
他寄予了最多希望、早早就册封为太子的世民,为何在这个已经统一了六国的自己口中,仿佛像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扶苏叩首一拜,带着同样饱含了无尽失望的悲伤,擡起头朗声道,
“扶苏身为人臣,不敢妄自猜测陛下心意,还请父王明示。”
秦王难以置信地转过头,看像温润如玉的长子扶苏。
幼时天天在自己面前撒泼耍赖的扶苏,何至于,会跟寡人生疏至此?
这时,他又听见殿上的那个自己重重冷哼了一声,毫不客气怒斥道,
“按理说,你是秦国长公子,朕本该册封你为太子的!世人皆称公子扶苏刚毅勇武,朝臣皆称公子扶苏信人奋士,可在朕看来,你每每面临朝政大事,便做出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之态,怀着息事宁人之心,百般违逆朕为大秦铺设的千秋万代之计.....朕对你无比,无比的失望!”
扶苏长叹一声,
“父王,您为大秦铺设的千秋万代之计,将会耗尽大秦这一代黔首万民的生机,儿臣以为....”
“闭嘴!又是满口的儒家仁道,不气死朕你不甘心吗?”殿上的那个秦王伸手捂住左侧心口,大口喘着粗气。
秦王不免有些不满,立刻朝那个自己负手走去,
“扶苏本就并非储君之才,你放着天降的王才世民不用,非要来难为扶苏做甚?昏聩也!”
只是,对方好似根本就听不到他的声音,依然满面愤怒道,
“好了,立刻给朕滚去北边,跟蒙恬一起为我大秦驻守上郡,也算是报答朕抚养你一场的恩情了!”
秦王一惊,孩子不过就劝了几句仁道,何至于要把他贬去上郡?
而且,这话还隐藏着要跟孩子恩断义绝的意思,自己,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扶苏身子一抖,再次伏地重重叩首,
“臣,遵旨!陛下为国事操劳,多年来夙兴夜寐,往后,还请您勿忘三餐定时,勿忘寒冬添衣!”
已经走到殿上的秦王,分明看见了那个自己眼角闪烁的泪光,却又听他用冷漠无情的语气道,
“朕的孝顺儿女一大堆,这等小事,何须你一个不孝子来提醒?立刻收拾行囊,今夜启程前往上郡,无朕之诏令,不得离开上郡半步!”
“是!”扶苏没有做出任何挣扎和解释,转身就干脆利落地走了。
秦王着急跑下殿,想去抓住孩子,怎奈不管他怎么用力,都无法触碰到扶苏的真实身体。
看着孩子倔强决绝的背影,他气得转身回到殿上,朝着那个自己怒骂,
“你到底要做什么?你还记得扶苏和世民幼时有多可爱吗?你还记得那时有多疼爱他们吗?如今,你竟把好好的父子感情,折腾到这般‘父不知子,子不知父’的地步...”
但那个自己,依然听不见他的话,只是捂着心头怔怔看着扶苏离开的方向,喃喃道,
“朕虽不愿承认,可确乎是一日日老了,扶苏却依然如此幼稚天真....放眼望去,五百年来的基业,六代先君的心血,商君之法带来的兴盛,一统天下的大秦....朕又该托付给何人?”
说着,君王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秦王一怔,这个自己,看起来至多不过四十多岁的样子,身体竟已经虚弱至此了吗?
这岂不是意味着,自己并不能像世民期待的那样,活着长命百岁看着他登基执政?
一阵巨大的惆怅刹那间袭来,秦王勉强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梦罢了,并不是真的。
但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梦,万一....确实是真的呢?
这时,有人捧着一个红色漆盘进来,毕恭毕敬道,
“陛下,该服仙药了。”
秦王盯着漆盘上的三颗颜色各异的“仙药”,骤时瞳孔一缩。
这不是世民说的,那些用各种污秽有毒之物炼制的丹药吗?
自己怎么可能不听孩子的劝告,又信了这等招摇撞骗术士的“仙药”,还一次吃三颗!
难怪,梦里的这个自己看起来,面色还不如年过七十的荀子红润!
他忙冷声提醒对方,
“你不是刚下诏要坑杀方士吗,怎么又要吃骗子方士炼制的毒药?糊涂!”
然而,对方什么都听不到,他也无法上前掀翻这些丹药。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自己命人把丹药送了上去,就着玉杯清水很快就把三颗一起吃完了。
一切都在朝着秦王不愿看到的方向前进着,他心中盛满了巨大的愤怒——
他能猜到,那个自己愿意信那些方士的话,想吃丹药延年益寿,必然有“找不到合心意的继承人”的缘故。
可一个当父亲的,明知世民有远胜常人的智力才能,却执意不肯让他当储君,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很生气,也不想再看到这个把世民抛弃、也把扶苏抛弃的自己,他要回去,他不想再做这个梦!
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梦境仍在继续着。
只见那个自己服下丹药后,放开了捂着心口的手,面色倒也神奇地好了几分。
他拿起毛笔开始蘸墨,神色不明问道,
“赵高呢?”
马上有宦者上前,
“禀陛下,方才十八公子找来,请中车府令前去教习律法了....”
“退下吧。”
说完这话,那个自己就开始认真处理起政务来。
然而秦王的脑中,已经劈过了一道惊雷闪电:
赵高?自己怎么可能把赵高那种无耻小人留在身边,还任命他担任掌管君王车舆重任的中车府令?而且,赵高不是早就死了吗?荒谬!
他眼如寒星,看了一眼伏案批阅竹简的自己,另一个疑惑也涌上了心头:
为何他要舍弃轻便的纸张,而让朝廷沿用笨重的竹简?
就在这一瞬之间,一阵天旋地转突然袭来,秦王暗暗松了一口气,总算能摆脱这个梦境了。
然而下一刻,他发现自己并不在章台宫寝宫的床上,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宫殿里。
他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一时又认不出来的人。
那人约摸五十多岁的年纪,身穿玄色龙袍坐在殿上,对着满殿的朝臣笑道,“朕原以为,秦法虽严苛残暴,秦皇帝却威震四海,如今我大汉取秦而代之,那些秦朝旧民,少不得有人要闹腾着起义匡复秦室,没想到嘿嘿....朕只是听从爱卿们的建议,开了山泽禁苑山川湖泊,任由那些人砍柴打猎网鱼,又把田赋降到了十之一,他们便死心塌地成了我大汉的忠民,嘿嘿....”
秦王晃了晃身形,目光骤然一变,死死盯着那个“大汉皇帝”辨认着——
这眉眼,这掩饰不住的流里流气,倒有些像....刘季!
刘季?怎么会是他!
秦王想到了先前的梦中,接收了子婴白马素衣献上秦国玉玺的叛贼“刘将军”,难道,那人竟是刘季?
被自己救了一条性命的刘季,竟敢背叛大秦!
排山倒海而来的汹涌愤怒,让秦王嗖地拔出身侧长剑,想要杀了这恩将仇报的乱臣贼子。
偏偏就在这时,他的梦被一声声微弱的声音唤醒了。
秦王怒气冲冲睁开眼,迎着床前留着的一盏烛光下,却对上了一双无比清澈乌黑的眼睛。
他不由一愣,梦中的怒火顿时也消散了不少,
“你怎么又跑回来了?”
披头散发的李世民,像只软乎乎的貍猫一样在父亲脸上蹭了蹭,才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我做了个噩梦,有些想阿父了。”
太可怕了,他梦到自己又转世了,还变成了李渊的第三子,而排行第二的,是他最讨厌的李元吉!
更让他绝望的是,梦中他的母亲,不是前世那个极好极好的阿娘,而是赵姬,他这一世早就死掉的祖母赵姬!
赵姬嫌他总是哭闹,命人把他放到水里溺死,还好在这时,秦王不知从何处出现了,把他从李渊的府中救了出来。
然后,秦王就突然不见了。
李世民是哭着醒来的,一醒,立刻下定决心不跟父亲冷战了,他要回来陪在父亲身边!
秦王叹息一声,压下那个梦境带来的一重又一重震撼,把孩子塞进了暖和的被窝,一下下抚着他的小脑袋,
“这般寒冷的天气,跑来跑去也不怕受凉。好了,夜深了,快些睡吧。”
李世民乖巧盖好被子,好奇地问父亲,
“阿父,孩儿方才进来发现你梦魇了,喊了二十多声才把你喊醒,你做了什么噩梦呀?”
秦王沉默了一瞬,
“你做了什么噩梦?”
李世民眨眨眼睛,
“我梦到,我转世成了别人的孩子....”
秦王一听心头更不悦了,别人的孩子?他的世民怎么能做别人的孩子?
他飞快开口打断了孩子的讲述,拍着孩子的后背安抚,
“放心,你永远都会是寡人的孩子,这一世,下一世,生生世世,没有人能从寡人身边抢走你。”
李世民的心情顿时雀跃振奋起来,忙拍着小胸膛承诺,
“孩儿也想永远当阿父的孩子,不过,如果我来生当不了阿父的孩子,就想当一个照顾阿父的....”
还不等“父亲”二字吐出口,秦王就面无表情移手掩住了他的嘴,
“休要放肆!”
好嘛,李世民只好抓开父亲的手,满眼好奇地追问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噩梦嘛,阿父?”
秦王飞快筛选了一遍梦境的内容,言简意赅道,
“寡人梦到刘季了。”
李世民惊呼出声,
“刘季?!”
刘季自从跟着他进了宫,简直规矩得不能再规矩了,以秦王的胆色,何至于梦到这个人会引发梦魇?
他皱起小眉头思索道,
“阿父,你梦到刘季做什么了?”
秦王不动声色瞥了孩子一眼,这小家伙,还是一如既然的一针见血啊。
不过他想了想,既然这个怪梦中,出现了刘季这个乱臣贼子,可见,是天意在提醒自己铲除奸佞——
而对方恰好是世民的人,倒也不好瞒着孩子。
君王回忆着前几回梦中看到的咸阳宫大火,沉声道,
“寡人梦到,刘季以叛军造反,火烧咸阳,以汉取秦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