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穿心(2/2)
“什么然后?”
祁岁听他这么问,一副很无奈却又耐心的模样,像老师解答学生的问题:“嗯……没有然后了。”
黑狗仿佛被他这句话刺中了什么地方,目光从刚才的狂热变得迷茫,紧接着忽然翻涌起一阵恐慌。
“然后?然后——然后就没有了?”黑狗扭过头看着陈嘉烁,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对,然后呢?然后我要做什么?”
“陈贻舜死了,陈稚楠也死了,一切都结束了。”祁岁说,“你赢了。”
黑狗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头,竟然是第一次开始认真地思考这件事情——方才他沉浸在赢了陈稚楠的狂喜余韵中,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赢了之后的路该何去何从,乍一被祁岁点破,他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碎裂一地,急匆匆试着拼凑起来,却毫无头绪。
“不对,我赢了,我赢了之后呢……不行,还是要继续杀,不能停下,不能不杀……我杀谁?其他的狗呢?”
黑狗像穿山甲一样将身子缩成一团,睁大眼睛,仿佛难以置信。
陈嘉烁皱了皱眉看他,骂道:“你怎么了?你赢了,等老子从这儿出去,就让你跟着一起吃香喝辣,你想要钱、车子、房子或者美女,要多少有多少。”
“不!”黑狗突然瞪大了血红的眼睛,怒声吼道,“我不要这些!”
“那你他妈的要什么?!”
“我……我要……”
黑狗猛然哆嗦了一下,跪倒在地开始发抖。他居然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前这世上支撑他向前走的目标已经实现了,他像是仅存的赢家重重冲破重点的大门,举目四望,却发现里面是一片虚无。
他深信自己是一条“狗”,自始至终的使命就是不断厮杀、再厮杀,直到只剩下自己一个。但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一天真的到来之后,往后支撑他这个人存在的意义还能有什么。
黑狗歇斯底里地怒吼起来:“不对,一定还有其他的狗!别的狗呢?你们都藏起来了,我知道——出来!我们继续!继续!!”
陈贻舜死了,死了!没有人再带他出狗岛了!这一切都没意义了!
不可能,“狗”就是要彼此撕咬至死的,根本没有人教过他胜出之后要过什么样的生活,他没有目标、没有希望、甚至没有灵魂了——这一切都不对!
他根本就无法离开这座岛。
“你疯了?”陈嘉烁震惊地看着他,又看看祁岁,“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是故意的!”
“可是阿楠离开岛了,他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
黑狗突然一怔,接着就保持跪趴在地上的姿势,缓缓擡头去看祁岁。
祁岁俯下身子看着他,眼里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怜悯,就好像家里养的猫狗受伤,主人照料时注视它们的目光。
恍惚间,黑狗看到了那个当年把自己带上岛的男人,带他来到这间城堡里,日复一日地提醒他作为一条狗应该怎样活,怎样盯紧了同类的喉管,然后一击毙命。
“我带你出岛吧。”祁岁温声说,“你赢了,对不对?”
“对,就是你,你能带我离开,你告诉我以后要做什么……你带我走!”
陈嘉烁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眦目欲裂:“你在说什么屁话?闭嘴,我操,他这两句话就给你灌迷魂汤了?!”
祁岁笑了一声,没说话,起身向门外走去,徒留黑狗在地窖里疯疯癫癫地涕泪交加、恳求挽留。
陈凭站在门外,当然也听见了里面陡然响起的尖叫声,有些疑惑祁岁到底和黑狗说了什么,才让对方忽然变成这样。
“没什么。”
祁岁身形有些摇晃,疲惫地靠在墙上,浑身被湿衣服包裹的感觉让他有些不舒服。
他只是忽然想起几年前的某个周末,自己在陈稚楠家里吃过午饭,借着温暖的阳光坐在沙发上看书,陈稚楠就枕在他的腿上,黑发遮住眼睛,呼吸平稳。
那时候,他把在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讲给陈稚楠听。
一个男人外出打猎时意外跌落山崖死去了,他的妻子悲痛欲绝,恳求山神将自己的丈夫还回来,就这样持续乞求了多年。最终有一天,山神答应了她的请求,让她的丈夫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家里,容貌举止还和从前一模一样,就如同从来没有死去过。
但山神警告她,永远不要在丈夫面前提起他已经死过一次的事情,否则她一定会后悔。
妻子谨遵着山神的神谕,继续和丈夫幸福地生活下去。直到有一天,丈夫的一个朋友外出归乡,路过这户人家的时候,忽然看到多年前本应死去的故人出现在院子里。他大为震悚,被这家的妻子招呼进家里吃过晚饭,最终在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一句:“我记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这句话,在那一瞬间犹如一箭穿心,将死而复生的丈夫点醒过来,他顷刻明白自己其实早已是一具行尸走肉,用以支撑他生命的神力骤然失效,于是他就这样消失在了妻子眼前,尸骨无存。
其实,仅仅只差这一句话、最后的一个契机,让他意识到那个事实——
“自己早就已经死了。”
祁岁回过神,摆摆手让陈凭等人先离开:“你们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自己待一会儿,可以吗?”
陈凭不敢离开太远,又碍于祁岁一身诡异气息地坚持要一个人待着,才一步三回头地下楼去了,临走还把陈稚楠留下的那副蓝牙耳机留了一只给祁岁,让他有事随时叫人。
祁岁听到楼下彻底没有动静,才靠着墙滑落下来,浑身发着抖,很长时间都没有停下来。他戴上一只耳机,将陈稚楠的吊坠从衣领里扯出来,手握得死紧。
他从黑狗的反应中,很快就猜出了陈贻舜当年的手段——对方是如何控制一整座岛上的狗,又是怎样驯化这些人的。
这不难,这些都不难,他一眼就可以看破。
所有人都被驯化了,独独陈稚楠没有,他是最不像“狗”的一个人,却反而走到了最后。原来陈贻舜要的不是真的驯化出一条狗,而是要看最终谁能作为“人”从这座岛上离开。
“我没有他们以为的那么好欺负,陈稚楠。”祁岁低声对面前一团空气说着,“我只是觉得人和人在一起,要友善一点,不要欺负别人,也不能让别人欺负了你。”
“你身边怎么能一个人都没有,要是我能和你一起来就好了,那样不管发生什么,至少你到最后不会是自己一个人……”
“你看,我身上疼成这样,你也不管我了?”
“礼物我都收到了,我喜欢,你送什么我都喜欢,也喜欢你——早就喜欢了,在十年前。”
“好喜欢……”
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他终究没能从这座糟糕的岛上带陈稚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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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下章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