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众生之梦（十一）（2/2）

“不再是了，早就不是了。”

黄警督的死虽然猝不及防，但陈宝刀没有许振以为的那样伤心。不知道多少年前他就想明白了，他这辈子再无做回警察的可能。

所以，黄警督死后，原计划照旧执行。

九龙会覆灭，他故意被捕，借此曝光警匪勾结的证据，为自己二十多年的□□生涯，画上一个令人满意的句号。

他将自己转移出的财产留给了韩焉辞，让他以后来接自己出狱。这个计划很冒险，只能托付给全心全意信任的人，而他竟然选择了刚认识不久的韩焉辞。

陈宝刀敢托付，韩焉辞就敢答应。

十二年后，他果然未曾失约，把陈宝刀接了出来。

许振曾见过不知所措的人，见过深陷苦难的人，见过迷失方向的人。而陈宝刀，无论是不是警察，他都是许振这辈子见过的，最清楚自己是谁的人。

可是，有一个问题仍未解决。

陈宝刀的心结，究竟是什么？

是被遗忘的身份？黄警督的死？本能避免的牢狱之冤？

带着这样的疑惑，许振观察了一个月，都没发现他表现出任何停滞或偏离的现象。

直到一个月后，皮影带回了那个消息。

“那份证据鉴定为假，高层认定陈宝刀和白警督有仇，故意栽赃陷害他。警方没起诉，现在白警督也复职了。”

许振一时无法接受，“你说什么？”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皮影说。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证据被认定为假的，警匪勾结被认为不存在。

白警督停职一个月，现在官复原职，即将收取扫/黑行动大获全胜的甜美果实。

陈宝刀和黄警督都忘记了，在警匪勾结之上，还有官官相护。

陈宝刀过去二十年的煎熬血泪，未来十二年的牢狱之冤，一朝化为乌有，一朝失去意义。

从二十二岁警校毕业，到六十岁出狱。

整整三十八年大好时光。

一串了无痕迹的泡影。

*

再去看守所探望陈宝刀时，就发现他已经陷入了停滞。

但这一次许振真的无能为力了。

这心结真的……能有解吗？

好在，众生梦和道士的年岁一样长，而今入梦才十七载，还有二十多年的时间供许振慢慢思考。

不久后，韩焉辞捡到了一个襁褓里的女婴，取名为韩针针，认作女儿，带回孤儿院抚养。

韩针针出现之后，进入众生梦的十三个人全部登场完毕，但陈宝刀和苏荼的心结仍然未解。

许振把目光聚焦在了苏荼身上。

可以说，苏荼是十三个人中最没有故事的人。

她就像所有普罗大众一样，按部就班地出生、长大、上学、工作……历练几年出来创业，创业公司半死不活，最终倒闭。她再度回归打工人行列。

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年，年近三十，一事无成。

苏荼和普通人唯一不同的是，她家里有钱，就算追梦失败也没什么。

三十岁那年，她对朋友们宣布，从此不再奋斗，提前过上退休生活。

也是到此时，许振才发现，她的状态和梦中初遇时截然不同。

从前她充满干劲，内心里好像燃着一把火，现在却给人一种承受不了风霜，只想躲入避风港的感觉。

她身上的活力消失了，眼里的光熄灭了。她终于变成了那个在工作日午后打着麻将的女人，慵懒美艳，也透出难言的疲惫。

从这一天起，苏荼的人生支线变弱了。

没有陷入停滞，却远离了孤儿院，远离了和众人的交集。

她正在逐渐失去参与感，越来越不像十三位主角之一，而像众生梦里的其他人，像一个随意设置的背景板。

许振找到利维坦，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后者告诉他，众生之梦里存在三种难解的结。

“一种是无法走出创伤，陷入停滞。”

“一种是对现状不满却不自知，发生偏离。”

“还有一种是迷失。在漫长的人生之路上，一点一点迷失了方向。最后不再有他独一无二的路，他会成为茫茫人潮的一部分。”

从他的话语中，许振似乎看到了一幅苍凉的幻景。

每个人踏上旅途时，都携带一份珍贵的自我，但是这条人生之路，远比行人想象的更加崎岖。

时间推着行人赶路，全然不顾他的七零八落。于是，一部分自我度不过创伤，停在了半道；一部分自我被错误困扰，走上了岔路；还有一部分自我被一次次的挫败驱赶，逐渐迷失方向，最终只能混入乌合之众，随人潮涌动。

百年的路走完，行人站在终点，于几秒或几分钟的濒死里匆匆回首，便能瞥见那些让自己折戟沉沙的跟由——

伤痛，错误，从众。

人的一生，平凡之心与超越之心在胸膛里交替跳动。

平凡之心，是一颗服软、困顿、踟蹰不前、安于现状的心。

超越之心，是一颗不屈、坚强、一往无前、充满渴望的心。

换上平凡之心，人就能无视那些丢失的自我，从人潮里寻获安全感，这不失为一种幸福。但只有超越之心才能指引一个人踏上超凡之路，去见证前方不可思议的风景。

这是超凡之路的起点，超凡修行的第一步，也是许振要为众生所做的事——为他们换上一颗超越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