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众生之梦（七）（2/2）

韩焉辞道：“院长，我真的很感谢你所做的一切，可是已经发生的事情，终究没有办法改变……”

没有办法改变？

不是已经变了吗？

到底还有什么是没变的？

许振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有个之前一直被他忽视的细节，现在不能不重视了。

钟、傅、晋三人切入梦境时，都在自己心结的起点上。但苏荼和韩焉辞却不是这样。苏荼的心结至今也没出现，韩焉辞的心结等了足足六年。

如果按照前三人的规律，切入梦境的时机就是心结的起点……难道韩焉辞的心结竟然起于六年之前？

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来着？许振只记得一个医学生宣誓。

他翻出那条视频，听到韩焉辞当时的誓词：

“若有疾厄来求救者，不得问其贵贱贫富，长幼妍蚩，怨亲善友，华夷愚智 ，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在少年清朗的声音中，他恍然明白了，到底什么才是不可挽回之事。

生命。

活人的事不曾盖棺定论，一切都可以改变，可人死了就是真死了。

患者变成了植物人，跟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许振终于明白了韩焉辞的心境，当他再去找他时，由于感激他所做的一切，后者也对他敞开了心扉。

“我当时，”韩焉辞说，“是有机会救那名病人的。”

“但我犹豫了。”

“那天我被家属赶出治疗小组，还遭到他们威胁恐吓，心里不平，就趁晚上偷偷潜入病房，想知道情况为什么会恶化。”

“他的心电线条起初还是正常的，然后突然开始衰弱，就在短短几秒之内变成了一条直线。门外的人没有听到监护仪报警，而我就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

“我在想：也许是肺栓塞，也许是急性心肌梗死，总之，他要在睡眠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任他的家人有再大能量，把我的人生毁掉又如何，他已经死了，就在这一刻，就在我眼前。”

“不知道为什么，我在哪里傻站着，没做任何事。”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惊慌失措地上去给他做CPR，我才大喊大叫引来了别人。抢救持续了半个小时，他们准备放弃了，因为半小时还回不来的人就是回不来了。那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如果让这个人死了，这条人命债，是算在我头上的。”

“我要继续抢救，他们都拗不过我，又过了也许一小时、也许两小时，奇迹发生了，他活了，他的心脏重新有了跳动。”

“他的心率回来了，但是……脑电波平了。我救回了他的心跳，没有救回他的大脑。”

“你知道吗，如果没有那段犹豫，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我能在心电异常的第一时间采取措施，至少有一半几率可以把他救回来，但我犹豫了。脑血断供之后脑细胞就开始死亡，我所犹豫的每一秒都是在浪费抢救的黄金时间！”

“院长，我真的有资格成为一名医生吗？他们取消我的资格证，也许是正确的呢？”

他喃喃道：“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大慈恻隐之心，誓愿普救含灵之苦……”

“亦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许振吐出一口长气。

过了一会儿，他轻拍他的背，柔声问道：“那天晚上，家属和看护为什么不在病房里？”

“他们出去商量事情了，我是……趁他们离开，才溜进去的。”

“所以你明白吗，如果没有你，病人会在睡梦里默默死去，别说大脑，连心跳都留不住。”

“你是犹豫了，可你在犹豫过后终究上去抢救了，顶着家属的威胁恐吓，冒着前途尽毁的风险，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情况下坚持到了心跳恢复，这样的人没有资格做医生，那谁还有？”

“我们每个人都有懦弱的时候，像你，像我，像那位教授。最关键的不是那片刻的懦弱，而是那瞬间的勇气。”

“阿辞，如果没有你，想一想结果会怎样？病人会死，连成为植物人的机会都没有。你依然会被取消资格，甚至境遇更惨。”

“阿辞，你没有做什么坏事，你只是没做到最好。”

“阿辞，不是你的错。”

“院长……”韩焉辞揪紧他的衣角，终于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