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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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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贯热衷于追逐危险和未知的摄影家,生平第一次觉得,未知并不完全是件让人愉快的事。

因为他甚至连一点解题的头绪都没有。

可他实在太好奇这个未知背后的答案了。

他手中的镜头亦然。

于是它专注地、缄默地、探寻地凝视着那张漂亮迷人的面孔,几乎一刻也不愿移开。

作为副产品的照片,便像雪花一样飞向另一个人的邮箱。

——反正他本来就是受傅呈钧之托,专程去帮他照看昔日恋人的。

这算是他无偿赠送的额外服务。

宋见风这样想。

心无旁骛地、坦坦荡荡地这样想。

是因为好奇。

剧组的日子按部就班地向后流逝。

六月二十九日,六月三十日……

又一场戏顺利结束,演员们短暂地放松下来,交谈着离开镜头的范围。

“嘉嘉,刚才那段爵士钢琴真的好好听,你是不是学了很多年?”

“嗯,差不多学了七年吧。”

另一拨人则走进镜头,为下一场戏做准备。

“老魏,下个镜头要带到油画,你赶紧叫人过来。”

“好嘞没问题!小闻——”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道目光在空气中完全平行地交错开。

仿佛素不相识。

在那个已经被大家认定未来绝对会火的新人演员走远后,本应专心致志准备道具的年轻男生,冷不丁地擡头望去。

只能看见一道被日光朦胧映照的背影。

旁边的老魏看见这一幕,终于没忍住,小声问他:“你俩之前认识吧?那天我看到你跟他一块儿回酒店的。”

闻野收回了视线,面色不改:“顺路而已,整个剧组都住那家酒店。”

“不是,哎,你小子防备心还挺重。”

老魏被他的话堵了一下,不禁笑了:“我打赌你们俩绝对认识,不过我怎么感觉你在躲他呢?”

“人家兰老师反而对我们美术组特别客气,怎么,你俩闹矛盾了?他惹你生气了啊?”

闻野没有回答,低头捣鼓着调色盘上的油彩。

直到老魏自言自语的下一句话涌入耳畔。

“不对,应该不是,虽然你看起来是躲着他,但我好几次看见你盯着人家发呆,而且他在哪你也在哪,就挺矛盾的,啧,年轻人的世界真是有意思……”

沾满色彩的画笔有一瞬打滑。

鲜艳昳丽的油彩,突如其来地浸湿了原本干燥的指尖。

不复洁净。

七月一日,七月二日……

尽管梅戎青已经友情提醒过宋见风一次,但在翻阅前几天攒下来的花絮照片的这一刻,还是在心里叹了口气。

然后,破例第二次提醒道:“别老盯着一个人拍,那么大个剧组,其他人都入不了你的眼?”

闻言,宋见风倒很坦率地点了点头:“我拍了其他人啊,但你不也没注意到那些照片,只看到他了?”

气质恣意的男人扬起唇角,一本正经道:“所以,他让别人黯然失色是种客观的现象,跟我主观的偏好可没什么关系。”

他一脸真诚,实在将这番歪理讲得像个真谛,连梅戎青差点都着了道。

只是在她的目光再度扫过那些明显质量迥异的照片时,到底还是找回了理智。

宋见风镜头里的其他人,都保持着他一贯的水准,拍出了不同人物独有的气质,并未敷衍了事。

可他镜头里的兰又嘉,却散发着让人完全移不开目光的惊人魅力,每一张都是。

人物自身的美丽已经不足以解释这一点。

而照片也从来都不是一种单纯客观的记录,它一定蕴含着记录者的主动发现和主观创作。

透过这一张张凝结的摄影作品,梅戎青几乎能看到那份时时刻刻都饱含着偏爱的注视。

阅历丰富的女导演因而蹙起了眉,语气称得上十分复杂:“我说真的,别总盯着他看了,你还太年轻,不知道——”

宋见风看出她目光里浓重的叹息,心头微动,下意识接上那句广为流传的名言:“——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的语气颇为认真,偏生又透着些许玩世不恭的味道,将本该严肃的对话消解成了一个轻飘飘的玩笑。

梅戎青的话音顿住,定定地看着面前这个不算相熟的世交同辈,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

她笑着摇摇头,很平静地说完了自己真正要说的那句话。

“——你还太年轻,不知道注视的意义。”

或者说,代价。

七月三日,七月四日……

“米悦,你仔细看这个镜头,看出来你和老纪的区别了吗?”

监视器前的米悦看得分外认真:“嗯,泓哥的眼神戏很好,情绪特别饱满,跟他比起来,我的情绪就显得非常单薄。”

“不对,他戏好只是一方面,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你的身上。”

梅戎青神情肃然地给演员讲着戏。

“不要只顾着表现所谓的眼神戏,觉得把某种情绪虚构出来就可以,你要清楚,光是你在看着他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能传递出很多东西了。”

“注视是一种每时每刻都在发生的,最寻常普通的动作,但事实上,它也是一种最具力量的动作,尤其是在它被不断叠加的时候。”

“当你反复地、长久地注视着一个人,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蕴含着一种非常浓重的情绪。”

“随着时间的流逝,不管你自己是否意识到,你都一定会被这种注视改变,被它控制,也被它出卖。”

“有些时候,是不经意地泄露出隐藏的感情。”

“有些时候,会一点点激起始料未及的感情。”

“还有些时候,则滋生出越来越强烈的感情……”

七月五日,晚上八点零七分。

朦胧细雨打湿了车窗,雨刮器匀速规律地扫过挡风玻璃,流光溢彩的夜色在雨滴中折射出昏然光晕。

云县在下雨。

黑色豪车在这座郊区县城里最大的酒店前停下,车门打开,被挺括西裤包裹着的长腿迈出,鞋底毫不犹豫地踏过一片淋漓的地面。

稍显急迫的脚步声一路经过酒店大堂、电梯……最终抵达今夜格外安静的二十三层。

这一层的绝大多数住客,此刻都不在房间里,他们属于同一个剧组,正在参加有人临时组织的聚餐。

但其中一间房的住客,一定不会去参加这场雨夜的聚餐。

而在这个雨夜不请自来的访客,从一千多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出发,搭乘最近的航班赶来,一路风尘仆仆,最终停在了这间房的门口。

在擡手敲门的那一刻,男人的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

他想起那张脸庞上流露过的歉然与悲伤,愉悦与灿烂,安静与彷徨……

一帧帧被相片定格的静止画面,格外清晰地在他眼前闪烁。

他没能亲眼见证,他错过了很多事,他想知道那些照片里每一种情绪的原因和来历。

可他同样知道,对方不会再回答他这些问题。

异常安静的酒店长廊里,回荡着不肯停息的敲门声。

昏黄的灯光拉长了执着地等在门外的高大身影。

当男人在漫长等待中,听见房间里传出那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时,所有琐碎冗杂的思绪,瞬间被一抹更鲜明的念头所覆盖。

傅呈钧想,外面下雨了。

他向来厌恶井然秩序被打破、原定计划被更改的那些时刻,比如当天空中突然降下一场毫无预警的、绊住他脚步的雨。

可今晚的他只觉得庆幸。

——时隔十二天,这座干燥晴朗、令人本能地想要逃离的冰冷城市,终于又下起了温暖潮湿的雨。

如今,唯有在这一刻……

兰又嘉才不会彻底拒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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