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完（2/2）
在得到神剑重铸之后，这扇新的门，不再是储存心魔的天门，成了通向死亡彼岸的冥界之门。
大门敞开，太阿与邓师分立两侧，望向两位门的主人。门的内部，数不尽的幽魂仰起头颅，凝望阳间透过来的新鲜气息。就像打开了世界阴影的一面。
“这是……阴间的门？”
沈晔望进门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门中有许多她熟悉的人脸。有些死在她的刀下，有些死在她的身侧，有些曾在宗门中匆匆一瞥，有些曾与她把酒言欢，一转身阴阳两隔，“这里关的好像不只是死于心魔关的修士阴灵。所有死去的灵魂都在这里。”
在黑暗中沉寂不知多久的灵魂，渴望重归人世间。他们借着一丝光亮，窥见新生的可能，愈发躁动起来。
与此相对的，魔族则恐惧地畏缩成一团，做出一副凶悍的应激模样，那模样简直像看见了天敌。
贺遂褚福至心灵：“原来阴灵克制魔族。”
“阴灵跨越生死的边界，即使是再嚣张的魔族，也不会不害怕死亡。魔族食人，人死后却能变成吃魔的阴灵。万物相生相克，便是如此。”三人闻声望去，温敛意与贺遂昭并肩而至，
看见弟弟还活着，贺遂褚抱臂挑眉，“活着也不知道送封信报平安。”
贺遂昭道：“我这不是亲自过来了么。”
石满心和沈晔见到温敛意，俱是一喜，“温仙君！”
温敛意心里暖融融的，没有什么比经历末日生死劫难后，看见自己认识的人还好好活着更好的事了。
“仙君这样了解阴灵？”
“只是有些想法，想与魔主陛下详谈。”
其实温敛意一直有个疑问，心魔虽然回到了每个人身上，但没有消失，依旧会有修士因为被心魔吞噬而死。这些死掉的人去哪里了呢？
在蓬莱天看见贺遂褚等人打开阴界大门后，温敛意联想到了一个词——鬼门关。
在他的世界，有一个地方专为死后灵魂所设，供生人寄托哀思，是亡人魂归之所，也是生死轮转的枢纽要道。
而现在的世界，正需要这样一套系统来维系生死的平衡，顺应天道的法则。
“这些阴灵渴望新生，想要返回人界，既然这扇门已经打开，何不顺应天意，让魔族驻守此门，负责将阴灵引渡阳间，转世投胎。”
贺遂褚道：“他们惧怕阴灵又喜食人族，恐怕担不起这个职责。”
“正是因为如此，这个位置才适合他们，”温敛意道，“倘若他们吃掉人族，人族死后便会成为能够克制他们的阴灵，如此一来，便是有魔族生出害人之心，也要再三思虑了。”
将这群魔族放在任何一个位置，都不如放在鬼门关旁。上一秒吃了人，下一秒阴灵就能从门里走出来报复，贴脸威慑，足以让这群魔族收敛起来。
“如此说来，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只是，如何让这些魔族听命，让阴灵服从呢？”
“那便需要仰仗几位镇压阴灵，管理魔族了。”温敛意道。
话说到这里，已经十分明白，三人都明白了温敛意话中所指。他希望三人能和魔族一同驻守此门。
贺遂褚哈哈大笑，“有意思，我曾在魔界镇守千年不得自由，和那相比起来，这件事轻松很多。”
石满心道：“太阿剑已经融为门的一部分，我身为其主，何来逃避的道理。”
沈晔望向鬼门关内熟悉的面庞们，点头：“能迎故人回家，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众魔族听令，”贺遂褚的声音，“吾以天道为誓，尔等皆当世世代代守护此门，引渡阴灵。如有违抗，神魂俱灭，不得往生。”
魔族没有太多选择。阴灵现世，他们为所欲为的时代结束了。建立誓约，贺遂褚会保护他们，不建立誓约……只怕不死在阴灵手里，也会被贺遂褚清理门户。
“恭从吾主——”
誓约成立，神族以天道起誓，誓言被天道注视，对这群魔族产生束缚。话音落定的瞬间，“门”的模样变得更加清晰，门框上书“鬼门关”几个大字，门的另一侧，熟悉的景物一一出现，温敛意几乎以为是天道在和他开玩笑。
黄泉路、奈何桥、忘川河……里边是不是还有阎罗殿和酆都城？
阴阳两界的通道成立，贺遂褚、石满心和沈晔三位新晋神族获领地府府主之职，魔族摇身一变成了地府保安——冥族。
新的体系建构得十分顺利，仿佛一切都早已冥冥中安排妥当，出乎温敛意的预料。他仰起头，想到天上某处无人踏足的仙山，或许有本书正在默默记录此刻，有双跨越千万年的眼睛望着这里，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已经竭尽全力。不知道这样的开端，在千年以后，又会带来什么样的结局呢？
或许，那已经不是他能够筹划的事了。
温敛意始终是信任着人的。人是十分复杂的种族，能够亲手缔造毁灭，也可以亲手开创新生。无论是在哪个世界，无论是在哪个时代，都是这个样子。千年前有先辈殚精竭虑，千年后自有后来人挺身而出。
总是这个样子的。
“想做的事都完成了？”见他如释重负，贺遂昭问道。
温敛意垂眸想了想，笑道：“还差一件。”
***
青黛群山有如墨画，山脚下村庄飘出袅袅白烟。沿着山路拾级而上，山水青葱，鸟鸣山涧。长久无人踏足的石路生出润湿青苔，溪水间依稀可见群鱼游于粼粼波光下，小龟趴在岸边，惬意晒着龟壳。
“到了。”
温敛意领贺遂昭穿过一片竹林，眼前是一间废弃的宅院，看样子在末日的天灾中受了不少折腾，大半墙体坍塌，能看得出原本是个幽静的宅子，主人费了不少心思。
宅子门口有一株盘根错节，看上去生长了不知道几百年的古树，树被雷劈毁，从中裂成两半，竟然还活着，沿着两个方向向上生长，像一颗同根树，在温暖的阳光中，开了满树白花。花瓣如雨纷纷落下，铺成厚厚一层。
贺遂昭走进，府宅旧到看不清字迹的门牌上隐约书写着“留春住”几个字，下刻一个小小的温。
“这是……小得天？”
“是。”
三界合并后，仙山落于人间，温敛意一直没有回来过，看样子留春住也在末世中糟了难，成了现在这个落魄样子。他推开脱落了一半的大门，跨进院子里去，还好耗费心血的花花草草都还在，婴儿草、雪兰花、蓝鸢尾、月季、紫藤……还有他亲手栽下的桂树。许多长过了台阶，沿着门框和窗棂登堂入室，花藤攀过墙壁，懒懒的伸出枝丫，散发幽香。
“看来要重新收拾一遍了。”温敛意笑着道，“幸好桂树还在，有地方给你埋酒喝。”
贺遂昭心口蓦地一软。
他以为温敛意不记得他的月光酿了。本以为曾经尚雨客栈，兴起之下一个随口许诺，没想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后，还被他郑重地放在心里。
“若是你喜欢喝酒，我们可以去搜些古法的方子，日后，任你想喝什么酒，都可以慢慢酿。今年埋下的酒，明年就可以喝了。”
“往后年年都可以喝。”
温敛意说着，开始修补宅院的法阵，他是个很恋旧的人，这所宅院装了他许多回忆，亲手制的箫，作的画，打的家具，四处搜寻的书……东西都还在，用法术重建房屋十分方便，温敛意重建时不忘向外扩建了些区域——以后这里就就不是他一个人住了，院子也要再大一些。
于是他仿照魔界行宫的格局，给贺遂昭搭建了一个演武场，院子里建了赏花的长廊，后院设计一处亭台水榭。贺遂昭喜欢买各类人间的小玩意儿，什么泥人儿竹雕木头娃娃陶瓷杯盏，还需要多安置几个房间，给他放收藏品……
新的留春住小院在他忙忙碌碌中逐渐成型，贺遂昭静静望着一切，忽然开口。
“其实，以前在无生之地的时候，我有想过，如果我不是魔族就好了。”
温敛意结阵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心魔境中看见的贺遂昭。
贺遂昭似无所察，沉浸在这一方小小宅院里，继续道：“如果不是魔族，就不用被困在不见天日的魔界，不用陷在无止境的杀戮里，逼着自己足够强才能活下去。”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屋檐上垂下来的紫藤花，小心的模样像在碰一个易碎的梦：“但是我没敢想，如果不是魔族，可以过什么样的生活。我想象不出来。哥哥……会不会我其实早就死了，这些只是我死后做的一个梦？”
他说着又笑起来摇摇头：“可我梦不到这么好的事，哥哥，你不是我能幻想出来的。你好到超过我的想象了。”
温敛意停下结印的手，轻轻拉住他：“不是梦。”
“你想听多少次，我都会告诉你，不是梦，贺遂昭。”他声音极温柔，温柔得让人想要落泪，“我们都活下来了，这样的日子，往后还会有很多。”
再也不必躲着谁，再不用易容，不用藏起名字，不用避着任何人。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牵着手，走在阳光下、集市中。
自此以后，行遍人间，尝遍美酒，画船听雨，月下掌灯。他们有许多时间，可以一一领略人间繁华，直至这条路的尽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