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2/2)
他们不是深渊之中等待救赎的人,他们是自己爬出深渊的人。因为拯救了自己,所以遇见了彼此,因为选择了向上爬的路,因为没有放弃,所以看见了光。
温敛意忽然觉得,一切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哪怕是世界末日这样的难题。他甚至可以想象,等三五年之后,或者十年二十年之后,若有机会和旁人谈起这件事,他应该是笑着的,就像谈起一件微不足道的陈年往事。
但他一定会记得这一刻。
“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你不回来,我就把这里拆了。”
温敛意弯弯眼睛:“好,不会让你等你很久的。”
***
现在回想起来,温敛意的确不记得,最早在梦中穿越过来的自己是如何得知蓬莱天的。好像这个地方,从一开始就储存在这具身体的记忆中。如何乘坐云舟,如何到达这里,如何进入书阁,如何寻找需要的书。
温敛意循着记忆中的步骤,登船上岸,他沿着迂回曲折的山路向山中走去,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便有一只猞猁来引路。猞猁不紧不慢走在他道路前方,脚步优雅从容,前进的方向不是沿途任何一处书阁,而是建于山顶的观星台。
观星台上,如同星子一般的碎花沿着穹顶垂下,散发幽静香气,台子正中,站着一个人,初见到时,温敛意以为是自己认错人了。那人看上去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个子刚刚及腰,缀满白色星子花的长裙垂到脚踝。她静静坐在一张椅子上,捧着一本书,长发舒卷,披散在肩侧,面庞恬静淡然。
而当她擡起眼,看向温敛意时,温敛意便知道自己没有认错。孩童不会有这么苍老的眼神。她的目光就像历经世事的老人,是一种无法伪装出来成熟稳重。她见到温敛意,波澜不惊,将书合起,“请坐。”
温敛意坐在她对面,坐下的同时,摆放各类书籍的桌面荡然一空,浮现出冒着滚滚热气的茶水和点心。
“人间的礼仪,”蓬莱君道,“你是客人,请喝茶。”
温敛意捧起茶杯,礼貌性抿了一口,“你是蓬莱君?”
“很显然,这个地方不会有别人。”
“你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
“天道无所不知,”蓬莱君自己拿起一块茶点,咬了一口,看不出喜欢不喜欢,就像只是模仿人类的行为一般,“你是我亲自挑的人,你想来找我,我不意外。”
温敛意没有忍住:“为什么选我?”
蓬莱君一口一口吃完茶点,“因为你和这个世界的相性最好。我和神族的契约中约定了要替他们选适合的人,在千万异世界中,你的心性和神族是最贴近的,最适合执行他们的计划。”
温敛意摇了摇头,“我不明白,你是天道,神族既然可以和你缔结契约,为什么不让你直接改变末日的结局,还要大费周章让我过来?”
“你以为,什么是天道?”女孩的目光投来,好像要照穿人的灵魂。
温敛意答得含糊,这个词语很抽象,以他的理解,只能解释个大概,“大概是世界运行的规则……或者之类的东西。”
蓬莱君微微颔首:“这样理解也可以。天道难以用人类的语言描述清楚,姑且用你的角度来谈——规则,就意味着公正,包容世界一切,不会偏向任何一方。”
温敛意听出她的意思:“世界毁灭也算是规则的一部分?”
“生与死从来都是一体两面,没有死亡,就没有新生。生命便是如此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蓬莱君淡淡道,“世界的更新也在规则之中,即是规则,便是天道本身。天道不会为了任何一个人扭曲本来的秩序。天道眼中,众生无高低贵贱,人类和蝼蚁同性命,皆受天道滋养。天道不可以干涉其中。”
温敛意有些明白了,如果这是一场游戏,天道是裁判,世界的毁灭和新生是规则,而神族的计划,则是玩家在规则内做出的挣扎。
“因为神族代行一部分天道的职责,负责阴阳能量的转化,千百年来前赴后继,牺牲在天门之中,维持着世界的平衡。他们以“善”的一面,贯彻了天道的意志,无限接近天道,才获得了与天道交易的资格,可以签订符合法则的契约。若非如此,便连这个计划也不会存在。”蓬莱君道,“但是既然她们提出了,天道便会遵循规则,完成她们的计划,但结果成败与否,与我无关。毕竟挣扎和放弃也是一体两面,都是规则中的一部分。”
“这听起来……很冷血。”
蓬莱君掀起眼皮:“冷血?”
温敛意张了张嘴,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么多生命的死亡,在你看来……只是规则?”
蓬莱君摇了摇头,她轻轻一挥手,身后书架上的书哗啦啦飞到空中,每一本书翻开,都映照出一方画面,画面中,不同时代、不同衣着的人们挣扎在死亡线上,像是成千上百场不同世界的末日情景同时上演。
“如果你坐在我这个位置就明白了,温敛意。人世间的很多是非恩怨是没有道理的,我在这坐了千百万年,这样的兴盛和灭亡,我见过九千七百多万次了,”她的眼眸映着远处灯火闪烁,古井无波,“有多少次兴衰就有多少次所谓的救世、灭世。同样的戏码上演太多次,难□□俗,并无新意。坐在这里,看这些生命劳劳碌碌,奔来往去,我早就习惯了。”
其中距离温敛意最近的一本书,正是当下正在发生的事,温敛意在画面中看见了熟悉的面孔。林为君、赵许宁、赵则赫,他们好像正在人间天灾中组织救援,着急地喊着什么,石满心、贺遂褚、沈晔……每个人都拼尽全力,赌上性命。而这些面孔,在千万张同样着急的面孔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温敛意苦笑:“是啊,我忘了,你不是人类,怎么会共情生命的凋零。”
生死、杀戮、背叛,也是,同样的戏剧如果上演千万次,人都会看麻木的,何况祂不是人。
蓬莱君微微歪下脑袋:“规则不需要共情任何一方,倘若规则有了偏向,世界的平衡就会打破。”
温敛意微微吸了一口气,“游戏的裁判不可以偏向任何一方,是么?”
“可以这么理解。”
“可惜我不是天道,”温敛意道,”我的心里有偏向。“
天道看来生死都一样,温敛意看来却不是这样。。他觉得死了就是死了,如果可以,他希望更多人可以活下来,好好度过一生。无论哪个时代,无论是否末世,都是这样。
蓬莱君道:“这么说,你想当救世主?”
“救世主?”听见这三个字,他摇了摇头,“我不是。”
如果非要说,并不是他想拯救别人,他才是被拯救的那一个。
从一开始,最早穿越过来时,温敛意抱着最朴素的想法——他只是不想给这个世界陪葬,他想自己好好活着。但是因为来到这里,他有了新的生命,遇到新的人,创造新的生活。这段时间,经历了这么多事,见证了这么多人的挣扎和煎熬。他前所未有地觉得,活着,真的是一件很好的事。
于是他又贪心了一点,他希望可以有更多人能好好活着。
“生命的生死循环,不是口头说说、画面上看看那么简单,”温敛意道,“很多人都想成为拯救世界的人,都想贯彻自己的正义,李怀真、陆执……他们相信自己的正确性,却恰恰成为悲剧的始作俑者。所以,我不想当救世主。”
“我以为你会和我做交易,”蓬莱君道,“你是计划的一部分,现在也已经过了心魔关,有和天道交易的资格。”
“是,我是要和你交易……不,应该说,签订契约,”温敛意道,“就像那些神族做过的那样。”
“但,不是为了拯救任何人。”
这个世界是不缺为了“更好”的愿景伤害了很多人的人。温敛意自问是个普通人,有缺点,有私心,他没资格替谁决定什么更好,也不想去“拯救”谁,他只想……只想让人们有更多的选择。不会为了获得力量铤而走险,不用为了过得更好出卖良心,
人们自己的命运应该交由自己选择。
“我要和你签订一个,建立新世界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