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2/2)
女孩脊背耸动,抱着狰狞的囚徒,哭的像个孩子。
“对不起。”
原来那些对高阶修士的倾慕和畏怯,都只是将一个不可能的理想投射在其上,造成的错觉。资质的鸿沟使她自己对自己失望,不断逃避,不敢面对自己。沉重的期望背在自己身上,重得令人寸步难移,寄托在他人肩上,就会变得闪闪发光,令人目眩神迷。
但其实,她面对的一直都只是自己。
“我不想再否定自己了。”
满身伤痕的囚徒低下头,静静看着她。少女以全然接纳的拥抱,抱住心底伤痕累累的自己。
“就算不可能,就算所有人都否定,我也不要再背叛我自己了。”
“你要成为魔修吗?像你杀死的那些人一样?”
“我不会做不想做的事,”沈晔再擡起眼,泪光闪烁,眼底一片坚定寒芒,“我要做我想做的事,哪怕会死,哪怕没可能……成为我想成为的人,死在我选择的路上。”
话音落定的一刹那,她怀里伤痕累累的女孩,一点点融化,塌下去,像是蜡泪,又融成水,最后,化成纯白空间的一部分,沈晔怀中空空,只觉得一股奇异的力量从体内升起,更轻盈有力,经脉仿佛被雪水洗过,浑身无比轻松,像是要飘起来。
一个名字压在她舌底,呼之欲出。
“蜕玉。”
她单臂向前一伸,白色空间应声撕裂,一只赤红色长弓化现手中,弯弓搭箭,箭头所指处,无数扭曲漆黑的触手纠缠成一团,熟悉的剑飞绕其外,沈晔立刻认了出来。
”太阿剑!“
是石满心!
她手指一松,箭仿佛与她的心意合二为一,携带炽热的焰火,烧去纠缠的触手,太阿剑顺势刺入触手内,一只骨节绷到发白的手蓦地伸出,紧紧握住剑柄。
“破!”
触手应声炸得粉碎,碎片纷纷坠落,石满心眸中一闪而过惊喜的讶异:“沈晔!”
沈晔自心魔内破出,对怪物造成极大的伤害,石满心能感觉到沈晔的焕然一新,二人来不及多言,石满心道:“把这些东西从天门里剥离出去!”
二人之间的默契不需要第二句话,如同无数次配合过的那样,沈晔不假思索,再次弯弓搭箭,火焰如同呼啸的凤凰,沾上触手的表面,烧得无休无止。
“走!”
剥离的任务完成,石满心不再有丝毫留恋,径直踏出天门,沈晔紧随其后,就在即将离开的一瞬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停在天门前几步,回过头。
身后熊熊火焰中,触手烧成的灰烬如雪散落,露出天门内本来景象,无数修士的心魔景象浮现眼前,深夜一眼就看见了十分熟悉的身影。
“云岑……?”
***
云岑沿着他熟悉的山径一路向前。白行天人迹稀少,只有厚厚的雪,和栖息松林中的鹤。云岑在这居住数百年,同样的景色,也看了数百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新一轮闭关结束,境界依旧毫无长进,即使仙帝什么也没说,云岑却觉得,他大抵是对自己失望了。
他自化生以来,虽不说事事顺心,也鲜少遇到挫折,无论是修炼疑惑其他,云岑都是站在这个世界顶点的人,仙帝亲口认证他的资质足已抵达半神境,却困在境界前一步的距离,难以进益。
白行天的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云岑第一次尝到迷茫的滋味。
“为什么会这样?”
云岑不解。他修炼从不懈怠,不应该落到这般地步啊。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一个声音自耳边浮现。
云岑猛地擡头,只见灵池边站着一个他很熟悉的身影,那人他见过,是李怀真。
她怎么会在这里?
云岑没有明白。李怀真和他并无私交,怎么会突如其来出现在这里?更何况……他揉了揉太阳xue,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李怀真看他的目光,像是一个死人。
她一步一步走向灵池,沉进水中,云岑心脏猛地一跳,好像潜意识里预知到将会发生什么,紧跟着冲过去,却在接近灵池的一瞬间,被吸进水底。
“白行天是仙界最为特别的一座仙山。”
池水灌进耳目前,云岑脑海里回想起第一次面见仙帝,他意味深长的神情和话语。
“既然你是白行天所化的仙族,应该留在仙庭,为仙庭效力。”
当时,云岑想当然地以为,这是因为仙界十分重要的灵池便在白行天。仙帝亲自设下的法阵,就连云岑这个仙山化生的仙族,也无法窥视池内阵法。作为这样重要地点的化生仙族,理所应当为仙庭效力。
池水之下,李怀真不断深入,云岑被迫跟在她的身后,涌动的水像厚厚的棉布,堵进他的口鼻,灵力无法施展,他像一个凡人一样溺水,混乱之中,看见无数白骨从池底深处爬起来,站直,仰起头,望着他坠落的方向。
他们在等他坠下。云岑忽然意识到这点。黑洞洞的骷髅眼眶极具耐心地盯着他,像饿了很久的人,等一顿丰盛的美餐。
“你害怕吗?”李怀真的声音又响起,语气中有几分嘲弄,“你这一身的灵力,就是来自于他们,物归原主,有什么好怕的。”
“什……”
“你以为,为什么你的资质可以强到令仙帝赞叹?”李怀真离他很远,声音却近在耳边,“因为这座灵池是人族修士的尸骨垒成,你为仙山化生,你的身体里流着这些冤魂的灵力,他们,是来索债的。”
云岑忽然止住,他思维有些飘忽。骗人的,他想。
”不要自欺欺人了,你自己也早有猜测 不是吗?否则,为什么在白行天住了几百年,对一草一木了如指掌,却从来没想过探一探灵池的底下都有什么呢?”李怀真步步紧逼,池水将他往湖底推挤,像要逼迫他看清楚自己一直逃避的真相。
“我不是……”
他不能接受这种真相。
人族,污浊、残缺、卑劣,为了能够爬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不惜双手沾满自己同胞的鲜血。这样的种族,和魔族几乎没有区别。云岑对人族的厌恶深入骨髓,可是现在告诉他,他的骨子里,流淌着的灵力,正是来自于他们?
真是天大的讽刺!
云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这个说法,他拼命想要否定,想抓住李怀真的幻影,杀了她。想要证明这一切都是虚构出来的,是幻境。但他越是挣扎,陷入的越深,心神激荡下,湖水化成无数浓烈的魔气趁虚而入,绞缠他的四肢,越是激烈抵抗,魔气的力量越强,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恍惚间,云岑听见一声很熟悉的呼唤。
“云岑!”
是沈晔。他不需要辨识,就认得出来。
她的声音很好认,只要听过一次就忘不掉,至少对云岑来说是这样。
如果说罪恶的人族中有谁例外,沈晔大概是那个例外。她身上有着云岑从未见过的蓬勃生命力,像石缝里的野草,只要有一丝一毫的机会,就会拼命向着阳光生长,使劲浑身解数,迎风绽放。
这样的人,他在仙界也没有见过。会不自觉抓住别人的目光,让人想要靠近。
“云岑!”
沈晔被火势阻拦在心魔境外,看见幻境中的人影微微一滞。
他听见了!沈晔心中大喜,正要继续呼唤,就见云岑微微一侧头,却没有转过来,犹豫了一秒,放弃了回身。
沈晔怔住。
如果是沈晔,就更不能让她看见现在的自己。云岑在窒息的混乱中想到。沈晔认识的云岑绝不可以是冤魂的集结体。
他低头看见脚下,无数魑魅魍魉伸出手,他们憎恶贪婪的面庞被湖水扭曲。云岑只是想到自己的身体里混着这些冤魂的灵力,就觉得骨子里散发出一股寒意。仿佛告诉他,他一直以来秉持的信念和认知都是假的,是个笑话。
如果如此,他宁愿在这画上句号。
“云岑……回头!”
心魔境中的人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背影与心魔境融为一体,“咔擦”一声,碎成无数尘埃。
“沈晔!快出来!”石满心迟迟不见沈晔,再度进门,声音焦急,来不及多解释,“天门快塌了……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