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2/2)
贺遂昭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意识,最后一个念头如同茫茫黑夜中跌撞扑腾的飞蛾,他努力撑起全身的力气想要动一下,但他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可能动了,也可能没动,飘忽的声音离得越来越近。
来的人是谁?是姐姐吗?还是邓师?
贺遂昭想不到别人,其实他心里很清楚,来的人不会是别人,只会是魔物。这里是无生之地,居住着魔界最声名显赫的大魔,寻常小魔物都会绕着这里走,免得一不小心成了大魔的口粮。
贺遂昭大概是魔界成型以来,第一个主动踏入这片区域的人。在他进入无生之地时,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要么死在这里,要么脱胎换骨。
贺遂昭呛咳几声,好像是内脏受伤了,可能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贺遂昭垂下头,听见身后好像有动静,警觉地转过头去。但他什么都看不清。
是什么魔物?
贺遂昭这种刚刚化形不久的魔族在无生之地的大魔看来,就像树上挂着露珠的果子似的,新鲜可口。从他进入无生之地开始就紧追不舍。
贺遂昭记不清在无生之地待了多久了,这里没有日月轮换,自踏入此地开始,便只有不断的对战和逃亡,没有休息的情况下,虽然实战经验不断提升,但他的精力和体能也在不断下降。最终防不胜防,被一只潜藏在沙漠之下的大魔偷袭成功,重伤之下躲进沙窟暂避。
就算死,他也绝不成为这些大魔的盘中餐。贺遂昭心意已决,心下一横,打算引动内丹自爆,却在下一秒,感知到面颊边湿润的触感。
好像有一只手,擦掉了眼泪后,轻轻抚摸上他的面颊,贺遂昭的心脏微微抽动,心跳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连在另一端跳动的心脏上。
他分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感觉到了对方心里的难过。
“什么人?!”贺遂昭大为警惕,他没想到无生之地还有擅长幻相的魔物……居然能够诱惑他!
一股热流扑在耳边,贺遂昭睁大眼,下一秒,温和的元力丝丝缕缕沿着他的心口蔓延开。
温敛意竭尽全力,输过去的元力十分微薄。他不属于这里,就像一个幻影,幻影只能产生这点影响。磅礴的元力送出去,贺遂昭真正接收到的,只有浮灰尘末般的一点。
“贺遂昭……是我,温敛意。”
听见名字,贺遂昭微微动了一下,他侧过头,血迹蹭在温敛意肩膀上,染红一片。
心魔境的幻象是假的,但象不会凭空产生,心魔能够洞穿人最真实的记忆,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哥哥,这个世界一点儿也不好,它配不上你。”
“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对于弱者来说,死亡已经算得上是最好的结局了。”
“哥哥,你不会也觉得我是什么好人吧?我手里血债累累呢。”
“不过你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像个好人了。”
曾经贺遂昭说这些话的时候,温敛意觉得他在撒娇。现在回想起来,每个字都是血的分量,无声无息地压在他心头。像在水底屏息到胸口僵硬,终而抑制不住,鼻尖探出水面,微弱地呼出一点气。
“贺遂……”
温敛意的话堵在喉咙里,一只瘦骨嶙峋的手卡在他颈上,贺遂昭压低声音,嘶哑道:“你是什么魔物,敢来诱惑我?!”
他宛如重创应激的困兽,不再对任何善意抱有期待,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只要争个你死我活。
但可惜温敛意对此方境界来说只是一个半虚幻的影子,他的威慑根本影响不到他半分,五指用力抓紧,伤害不到温敛意分毫。越是如此,贺遂昭越是紧绷,不顾一切想要与他同归于尽的样子,和温敛意记忆中的贺遂昭判若两人。
他记忆里的贺遂昭,有点小脾气,嘴上不饶人,看起来玩世不恭,但无论如何危险的境地,他永远游刃有余。只要他在身边,温敛意的心就是安定的。从没露出过一点慌张的表情。
他忘了,没有人天生强大。所有从容的身影背后,都有很长很长的一段路。
温敛意微微低下头,与他额头相贴,他越是温柔,贺遂昭越是崩溃。小魔尊长在深不见底的魔界,这里连太阳都是冷的,他见惯了恶意,习惯了杀戮,自诩见过一切阴暗,已经识得人性的本来面目,他坚信恶的真实和善的虚伪,却在这种柔软的、像是丝绸和水流一样的情感面前惶然无措。
这种情感是悖逆他的本性生长出来的东西,不属于他的世界。
贺遂昭的手微微颤抖,这一定是魔物的把戏……他在无生之地遇到太多戏耍他的魔物了。它们不满足于一口吃掉他,而是想把他逼到精神崩溃,缓缓折磨致死。
一定是假的,只会是假的!贺遂昭提起最后一丝理智,逼迫自己保持清醒。能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只有魔物。
但为什么……还是会被欺骗呢?
心脏就像被烙上了某种烙印,紧紧牵系在一起,全然无保留,复杂的情感在两颗心之间共振,许多汹涌的、难以分辨的感情,像潮水轻缓抚平沙滩上的所有痕迹。
濒临崩溃的心缓慢安顿下来。贺遂昭生出一个念头,如果能死的无知无觉……或许也不是坏事。
积累多日的疲惫霎时间涌上来,想法模模糊糊归于沉寂。温敛意看着疲惫到睡着的小魔尊,稍显稚嫩的脸庞,比和他相遇时的贺遂昭要青涩不少,长发遮住血淋淋的眼睛,温敛意心中一阵紧揪。
眼前人睡得并不安稳,手死死抓住温敛意的衣角不松,可半虚半实的幻影无法被完全捉住,这份虚幻使他在梦中眉头紧锁,呼吸沉重,难以安定。
手指轻轻拂过贺遂昭的耳廓,温敛意心中默默地想,再等一等,我们以后会遇见的。他的目光投向头顶,暗无天日的地底,杀机四伏,短暂平静的背后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他有些无望地想,还要等多久,还要经历多少,他才能走出这里,看见太阳呢?
贺遂昭不安地蜷缩起来,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像受伤的兽,蜷缩在幻想中的避风港,等命运屠刀落下的一刻。
一线微弱的乐声响起。
昏暗的沙窟里,温敛意席地而坐,手持问心,敛目吹奏,贺遂昭的脑袋靠着他的腿,乐声如温泉流水,缓缓流淌,柔和悠长。
他吹的是一部剧的主题曲,贺遂昭在小境界的时候常常把那部剧当成背景音乐来放,对这首曲子耳熟能详。他们打游戏、吃东西、看漫画,都是这个背景乐,有时候会播到在沙发上睡着,阳台的落地窗打开着,夜风吹起窗帘,扬进一地月色。
太久没吹过琴箫了,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尽力擦除所有可能牵引起回忆的东西,将所有有关音乐的东西都丢掉,不听也不看,久而久之,他便以为自己都忘了。
随着乐声悠扬,他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碰箫,第一次吹出完整的曲子,吹奏给父母听时的心情。尘封已久的回忆一一浮现,他不再因此感到痛苦。
可能是因为有了新的听众吧。
贺遂昭的眉宇缓缓松开,呼吸平稳,一曲终了,元力凝结的光球萤火虫一样散布在漆黑的洞xue里,发出毛茸茸的光。
好像睡熟了。温敛意搁下箫,一低头,蓦地撞上一双清醒的眼。
“哥哥,我好像从没听过你吹琴箫。”
贺遂昭将脑袋垫在温敛意腿上,撒娇一样蹭了蹭,“还想听,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