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1/2)
第八十九章
“小意?”
门口传来妈妈试探的声音,门吱呀推开一条缝,爸爸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楼去楼下买药时顺便买的,他总觉得药苦,每次给温敛意买药,都要买点糖果蛋糕一类的东西,把他当小孩子哄。
他们去世之后,他就没再买过蛋糕了。好像前十几年的幸福已经透支了一生,余下的时光只能借回忆勉强取暖。
温敛意眼眶又热起来,他迅速低下头,接过蛋糕,吸吸鼻子,模糊应道:“嗯?”
父母对视一眼,坚定道:“小意,你不用怕,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是爸爸妈妈的孩子,爸爸妈妈会一直陪着你。”
他们不知道温敛意经历了什么,他们只知道,这是他们的孩子,只要他需要有人站在他身后,他们一定在。
圆圆的眼泪滴在透明的蛋糕盒上,温敛意心想,你们不会一直陪着我的,十七岁生日之后,你们就不会回家了。
曾经他也以为时光很长,许多事可以慢慢做,但有时候,太阳落下再升起,世界就变了一个样子。
心脏处传来的警示告诉他贺遂昭那边情况不妙,不可多拖。如果这是幻境,可以使用破幻的咒法脱身。咒语就在嘴边,温敛意的喉咙像被胶水胶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了小意?还有哪里不舒服?”爸爸担忧,想要试一试他的额头,温敛意却后退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我……”
人会因为害怕失去,而不敢得到。温敛意清晰地明白一切都是假的,他不想再经历一次失去的痛苦了。
结合孩子之前反常的言语,妈妈似乎明白了什么,道:“小意,你觉得我们已经死了,是吗?”
爸爸惊讶:“死了?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因为本来就是这样!”温敛意突然提高音量,像在告诫自己,“你们在我十七岁生日那天就死了,现在的你们是假的……我不能被幻觉欺骗,还有人在等我回去。”
爸爸以为他在开玩笑,“你说什么呢?是不是烧傻了?”
温敛意一言不发,妈妈的神情凝重起来,语气柔和,“原来如此,我说我怎么不记得家以外的事,原来我是假的。”
幻境并非十全十美,可以按照温敛意的记忆还原父母,却还原不了温敛意不知道的部分,比如父母的工作、同事还有他们过往的童年。
爸爸闻言愣在原地,他回忆了几秒,回忆不起来任何温敛意长大之前的事,好像他是围绕着温敛意而设定的假人。
“你们真的死了,”温敛意喉结滚动,强硬地逼自己道,“我……不能在这里停下。”
假象就是假象,他不能自欺欺人。
“真的要走吗?”妈妈的声音飘渺不定。
温敛意用力点头,咒语浮到嘴边,下一秒,被二人坚定的拥抱扑了满怀。
熟悉的拥抱跨越时间与空间,敲碎真与假的边界,淹没他所有的感官,稳稳接住他的所有动摇和脆弱,正如过往十几年,接住他每一次摔倒,每一次哭泣,每一次跌跌撞撞的成长。
“既然要走,最后抱一下,也没关系吧?”爸爸妈妈的怀抱像宽博的海洋,让汹涌的眼泪显得微不足道。
“我们死了之后,你是不是过得很辛苦?”妈妈很轻柔的抚摸他的后脑勺,“自己一个人,有好好长大吗?”
“坚持要离开,是因为有想去的地方,是吗?”
温敛意泣不成声,“是的,妈妈,有人在等我,所以,要说再见了。”
“真想见见你选择的未来啊,”妈妈有些遗憾,“没办法和对方说谢谢了呢。”
“现在能做的,就是送你离开了吧?”爸爸揽住妈妈的肩膀,鼓励道,“不要哭,小意,继续走下去吧,你的未来还长着呢。”
那样长的一生,那么多无法预计的变数,“我会忘记你们吗?”
“如果记得我们只会让你伤心,忘记也没关系,”爸爸道,“我们只希望你过得好。”
“别替爸爸妈妈难过,小意,人总有一天是要死的,所以,有想去的地方就大胆去吧,有想牵住的手,就不要犹豫。” 妈妈和爸爸相视一笑,“我们的一生没有遗憾,你也不要留下遗憾,要走到最后啊。”
与人产生联系,是要付出很多代价的。可能会被背叛,可能会被抛弃,可能会被利用,更有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仅仅路太长,走太久,于是走散了。
人生一程路,终究是孤独地来,孤独地走,所有相遇都注定分离,美好的回忆可能成为日后放不下的意难平,但是明知如此,在下一次遇到伸出的手时,无论多么犹豫,还会选择牵上。
想短暂地握住对方的手,选择仅此一刻的靠近,哪怕温暖转瞬即逝。
这就是人啊,人是不甘寂寞的。
他哽咽着,点了点头。
“最后留张照片吧,以后都没办法陪你过生日了。”
爸爸提议,他从温敛意出生时就用相机记录他每一个重要时刻,温敛意捧着楼下买来的三角蛋糕,妈妈用厨房的番茄酱歪歪扭扭画上了“17”和蜡烛,爸爸妈妈站在他左右,围着他,“咔擦”一声,视野骤然变白,缓慢褪去的同时,幻境一点一点消散,蛋糕化为泡沫幻影,温敛意的肩膀不断抽动,捧举的双手颤抖着重重垂下。
他被父母的死亡困在原地,等了太久,积压了许多懊悔、内疚、痛苦和对自己的不原谅,现在,一直以来的心结画上句号,幻境随之消灭。
他仿佛站在一个巨大的放映机内部,周围的幻境不断变换,好像在试探他一样,温敛意看见趴在父母坟墓边哭到睡着的自己,看见初次穿越莽撞生涩的自己,看见和贺遂昭停在客栈,煮茶赏雨的自己……万千幻象如同万花筒倏忽变幻,只等他稍微驻足,便会将他顷刻吞噬。
“没有用的,这些回忆都留不住我了,”温敛意擦干眼泪,擡起脸,“我要走向的不是过去,是未来。”
他念起咒语,万花筒凝固碎裂,他踏过过往的碎片,将曾经的自己抛在身后,走向无尽虚空之中,没有再回头。
虚空无尽,四面皆是方向,温敛意不知走了多久,看见一点光亮缓慢拉近,是一处古典庭院的景象,郁郁葱葱的树下,一张小桌,两个小凳,坐着一个人,她白发白衣,红瞳赤脚,低头摆弄一盘棋,撚起一枚棋子,迟迟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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