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2/2)
云岑只觉得四肢僵木,动弹不得,声音发冷:“温敛意,你要杀了我?”
没有质疑也没有愤怒,如将刀切入书籍最后一页,结局短短的一句话。
温敛意垂眼,无言以对。
怎么会到这一步呢?
他以为道不同不相为谋,分道扬镳便是最后的结局了——怎么会到生死相搏的这一步呢?
手臂上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沿着小臂蜿蜒下流,滴到地上。温敛意大脑发昏,无法思考。他活这么大连小动物都没伤过,怎么可能去杀人,还是自己曾经的好友?
“他在破阵!”林为君拼尽全力加固阵法,见温敛意没有动作,又道,“你若是不动手,就快走,不要犹豫。”
“走不了,”温敛意的声音低低的,“他们把深渊封死了。”
林为君擡头,渊底望上去,原本狭窄如线的夜空蒙上一层模糊的幕布,是仙族的法阵,他们错过了逃跑的最佳时机,外层已经被仙族的士兵布下结界,出不去了。
“那就杀了他!主将一死,余下只是散兵游勇,不攻自破。”
杀了他。
三个字无限放大,刺激人的神经,温敛意手指微微抽动,血水流到指尖,无声滴落。
他早就知道,在这个世界,杀人是件很正常的事。
但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从一开始就不适应动手杀人,不适应这个等级制度,外来的怪胎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即使到了现在这一步,他还是没有办法逼自己越过那条线,拿不起杀人的刀。
他的犹豫被云岑看在眼里,云岑冷笑:“既然已经选择了背叛仙族,和魔族同流合污,你还装什么?”
“我不是叛徒,我从没背叛过谁,”温敛意重声道,“我一直在做我想做的事,无论是和你成为朋友,还是和贺遂昭合作,还是逃离仙庭,我做的一切选择只忠实于自己的心,从不是外在的哪个人,或者哪个种族……所以,我不是叛徒。”
“我不会背叛我自己,所以我不杀你。”
无论世界变成什么样,温敛意只会选择成为温敛意,他可以付出任何代价,但唯独不想对不认同的规则妥协,更不想被这些东西改变,成为自己不想成为的样子。
温敛意主意已定,催动血液,阵法再次发生变化,禁锢的阵法上重重附加削弱的咒文,禁咒穿过法阵,钻入云岑的身体,他只觉得身体忽然变重,好像境界忽然跌落,力量不足以突破法阵。
“再施加一个隐匿术,免得他太快被发现,”温敛意大量失血,脸色苍白,对林为君道,“我们用遁地术从深渊后遁走,绕到结界边缘再……”
“哐当!”
像是天空之外,一个巨人举起硕大拳头锤击苍穹,声音震荡千里,回音不绝。
众人被声音惊得心神一震。温敛意仰起头,仙族好容易搭起来的结界碎裂开来,露出背后的遥远的一线天空,天空剧烈摇晃,像被装进滚筒里狂甩的衣服,“哐当哐当”的巨响不绝于耳,声音回响在每个人身体里,震得太阳xue发疼。
“这是……”
令人肝胆俱裂的声音后,温敛意好像听见贺遂昭的呼喊,声音由远及近,但没有深渊坍塌的速度快,几乎是瞬间,难以逾越的深渊峭壁如同拍扁的橡皮泥一样垮塌下来,温敛意感到一股强烈的吸力,瞳孔骤缩,最后一幕,只看见贺遂昭的模糊影子,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他看不见的是,广袤无垠的大地上,人所能站的地方,坚实的土地四分五裂,地底无数见过和没见过的生物从沉眠中惊醒,惊慌逃窜。灰沉的夜幕直直坍塌下来,无数仙山坠落,黑海涌沸,鱼群越至天空,千年不见的阳光落入地狱深处,照亮荒芜野蛮的化外之地。
三界如同两只分离的手掌,轻轻一拍,合而为一。
***
一个时辰前,魔界结界处。
“不知道仙帝陛下还记挂着你么,”贺遂褚对邓师道,“用你杀了他,也算了他一桩残念,想必他也甘之如饴。”
“陛下,这话容易引人误会,”邓师矜持道,“我对陛下一心一意。”
贺遂褚哈哈大笑,反手一剑,“那你替我拜会下故人!”凛然剑意破开对峙的领域,直冲陆执面门而去,暗劲横扫千里,霸道非常。
“贺遂褚!”
陆执怒从心起,单手御起一道灵力凝成的剑,剑身黑沉如铁,抵御住沉重的一击。
他认得这剑意,曾经差一点,邓师就成为他的囊中之物了。若不是神剑择主时贺遂褚横插一手,导致这把剑临时变换主意,改认贺遂褚为主,现在使用邓师剑的应该是他!
他本以为,贺遂褚入了魔界后就会消停下来,这个不知轻重的家伙,当初还是一介刚化形的小妖时,就敢带着邓师剑孤身前往魔界,杀成半神境的大魔,坐镇魔界与他叫嚣。现在与被放出结界,更是无法无天!这一剑,分明就是示威来的!
陆执心中杀意顿起,上空空气扭曲变换,宛如油漆滴落,触及地面幻化成扭曲的怪物,怪物咆哮冲向贺遂褚,这怪物体内融合灵力和魔气,既能使出法术,也充斥着危险的魔毒,所过之处,片甲不留。
“当初若不是魔界秩序混乱,祸及人间,我也不会着急进入魔界稳定秩序。若我没入魔界,指不定坐上帝位的是谁呢,”贺遂褚不屑道,“捡了漏还不偷着乐去,来我面前摆什么威风!用这种吓唬小孩儿的玩意儿——”
她并指于唇间,念动咒语,无数怪物身形蓦然一滞。随后这些仙魔混合的怪物体内,魔毒像得到什么召唤,有了自己的生命,扒开表层的外壳,爬了出来,回头虎视眈眈望着陆执。
论御魔,陆执在她面前可不够看的。
双指一指,魔物扑向陆执,被瞬间碾为粉尘。
“看来仙界的日子确实安逸,没爪牙的老虎也能称王称霸,”粉尘未散,贺遂褚眸光一敛,“邓师,杀了他。”
下一秒,握剑的手一空,青衣剑客越过累累白骨,风掠起他的衣摆,手掌如刃,直逼陆执喉咙,陆执后撤一步,心中警铃大作,电光石火间,立刻旋身闪避。他闪避开的位置,贺遂褚趁着粉尘和邓师的双重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那,手上的动作,分明是想要掏出心脏却摸了个空。
“差一点,”贺遂褚笑道,“下次不会了。”
话音未落,两人急速出手。陆执心道不好,贺遂褚一旦近身十分难缠,邓师有两种形态自如切换,她不仅可以使剑,更可以空手,还和邓师的人形形成配合,两人出手速度非常快,招数千变万化,令人难以招架,肉眼的判断已经成了一种阻碍,陆执只得闭上眼凭本能感知杀意。
“噗嗤。”
陆执身形一僵,再度睁眼,他的四周满是剑气化成的符咒,而他被困在正中央,身后,邓师的手穿过他的胸口,血淋淋的五指伸到他的眼前。贺遂褚微微一笑,启动符咒组成的大阵。
“半神境的修士不好杀啊,”她幽幽叹道,“不亲眼见到你肉销形毁,我没法安心。”
邓师收回手,陆执胸口出现一个大洞,二人退至阵外,“这个阵法可以消解所有有形的肉身,陆执,我会亲眼看着你连一点渣都不剩了再离开的。”
“呵,”陆执呕血不止,神情轻蔑,“贺遂褚,你以为这杀得了我?就算这具身体毁了,我也不会死,想杀我,你们不够格。”
贺遂褚眉间微皱,衡量陆执话里的真假,对邓师道:“趁他力量削弱,你去解开天门的封印。”
陆执身死,天门的封印就会松动,不论他想耍什么花招,封印解除,仙官体系就会荡然无存。邓师领命撤退,他速度极快,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陆执暴喝:
“你让他去做什么?!”
身陷阵中,半边身子已经被消融的骨血模糊都没皱一下眉头的人,听见“解开天门封印”好像被踩到尾巴的老虎,方寸大乱。
“怎么?怕你的地位被撼动?”贺遂褚道,“天门封印解开,成神的通道会再度开启,你这个半神境就不值钱了,有什么花招尽管使好了……”
“你知道天门后是什么吗?!”陆执几乎疯了一样拼劲全力挣脱符咒,可符咒越缠越紧,他的眼珠和骨节挣掉在地上,不成人形的骨架嘶哑咆哮:
“天门绝不能开!!那里边封印的是心魔!!一旦开启,整个三界都会被拖入地狱!!”
呼吸在一瞬间变得漫长无比,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清脆的“喀拉”声,好像生锈已久的门锁终于打开,尘封千年的灰尘仿佛一声沉重的叹息,流入此世,于微末处席卷成风,震荡三界。
天地晦暗,地动山摇。
“嘻。”
曾为深渊的废墟之中,了无人气,鲜血画就的残阵上,一只白色的蛋咕噜噜滚过,沾了一身的血,蛋壳上的斑斑血迹瞬间吸收,一束光芒凝聚成球,再度绽开,白衣白发的女子翩然落地。
“还是界外之人的血好用啊。”
女子睁开赤红眼眸,转了一圈,很满意自己的化形,她光脚踩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望着浩荡的天空,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天真的笑。
“终于……等到这一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