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2/2)
“我根本不希望得到任何拯救。”
那一瞬间,就像淬炼千万次的剑身从火光中抽出,炙热的烈火淬出烫穿黑夜的光芒,那一闪而过的光,蕴含无尽磅礴的力量,足以让人窥视到漫长黑夜之后,耀眼的灼灼烈日。
石满心一字一顿:“如果我活下来了,必须是因为我自己具备存活下来的能力。如果我杀死了你,一定是因为我比你更强。而不是因为什么从天而降的拯救者……你们,到底把我当什么了啊。”
石满心知道这些人是怎么看她的,一个幸运儿,撞了大运,得到上古神剑的垂青,她的名字因为太阿剑而被人知晓,却不配与之并列。
这对石满心来讲就是一种侮辱,更是一种折磨。她和沈晔不一样,她的自尊心使她根本忍受不了轻视和嘲笑,更接受不了居高临下的怜悯和所谓的“帮助”,那种东西对她而言就像毒药,饮进去,穿肠烂腹。
所以她根本不祈求拯救,如果一定要祈求,她只祈求自己能够成为别人的拯救者。
哪怕一身伤疤,哪怕衣衫褴褛,哪怕死在路上,她绝不坐以待毙。
“所以,如果今天我没杀死你,我就死在这里。没有第三个结果。”
这一句话像一枚骨钉,刺得尤羚心下一寒,不知为何,明明对方对自己毫无招架之力,这种威胁的话听着令人想笑。她心中却生出一个念头——这人断留不得!
生出这一念的同时,尤羚双手结印,人蜕停滞在石满心的头顶上空,随着她十指缓慢张开,人蜕铺展成一张人形的皮,不断地变大、变大,将石满心整个笼罩在她的阴影之下。
而后她迅速伸手,当空一抓,人蜕犹如一张当空铺下的大网,迅速收拢,石满心避无可避,抽出太阿剑,用钝破的剑刃硬生生割开掌心,鲜血淋漓浇透剑身,顺着锈蚀的纹路滴滴答答流下。
上一次这样以血喂剑,是一次任务误入传承地的剑冢,成千上万把数不清的剑,墓碑一般伫立在传承地,千万沉默的死寂中,石满心好像听到有什么在呼唤自己。
那不是一种声音,更像一种力量,催促着她,往剑冢更深处走去,石满心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在带队师兄的呵斥声中越走越远,直到停在一把老旧、破败的锈剑面前。
它在召唤我。石满心想,它想让我把它带走。
鬼使神差地,她割破自己的手掌,握上朽剑的剑柄,沉重的剑身压住伤口,疼痛像一只蛇,沿着伤疤,沿着每一根血管和经络,蔓延至肌理,啃噬骨骼。鲜血也是这样淋漓而下,锈剑沐浴鲜血,一瞬间绽放出语言无法形容的奇异光芒。石满心确信,她在那短短一瞬窥见了太阿剑原本的风采,绝非这世上任何一把法器可以相比。
只有一瞬,锈剑恢复原状,她用力一拔,拔出了剑。后来有人告诉她,这是一把上古神剑,已经认她为主,这是可遇不可求的喜事,她是人族中唯一配有神剑的人,名字甚至在仙族备了案。这些都是后话了,当时,她只觉得这把剑好重,压得伤口疼。
但是没关系,只是疼而已。从踏上修炼这条路开始,她就没奢望过一飞冲天。她知道自己天资不足,每往前走一步,必然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她知道这条路一定会痛,但她一定会让自己的痛值得。
所以她没有去那些会把转脉期都当成座上宾供着的小宗门,而是选择来到元清宗,她知道在这里自己根本出不了头,但她不在乎,她只要往上爬。
伤口割在同一个地方,在此握上剑柄,少女的声音清晰决绝:
“要么,你再醒一次,要么,我们一起毁在这里!”
鲜血流经剑身的瞬间就被吸收,厚重锈壳下,绽出刺眼的光。
***
没听说过“尤羚”这个名字,是和原书无关的人物。温敛意没放在心上。
“我若是李怀真,必让伥带魔种往金丹和元婴弟子聚集的地方去,比起境界低微的小修士,将那些人制成傀儡更划算。”贺遂昭道。
此言甚是有理,以李怀真的行事风格,从曲水时,她便竭力给金丹期的修士种傀儡蛊,甚至把主意打到林老族长身上,可惜未能成功。密境中不惜代价地给人族修士下蛊,可见是在不惜一切代价扩张自己的势力。
温敛意回到小修士身边,问道:“元清宗的元婴弟子们都住在哪里?”
“宗门的规定,元婴修士可以单独开辟一座山峰为居所,他们平日并不爱聚集一处,但是宗主为了防止旁人叨搅,安排的这些山峰都是挨着的,我给二位仙官引路!”小修士忙不叠在前走,他巴不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有人在前引路,温敛意和贺遂昭很快找到元婴弟子们聚集的地方,从空中俯视望下去,群山连绵不绝,一片漆黑,连半盏灯也看不见。
再低一些瞧瞧呢?这么想着,温敛意降低御空的高度,直到靠近森林,猛地停住。
他身后,被贺遂昭拎小鸡崽儿似的拎着的小修士声音带着哭腔:“仙官……仙官你千万别松手啊……我现在想回去还来得及吗……”
月光照亮森林的树木,阴恻恻的树林上,挂着无数随风飘扬的人蜕,展开皮,睁着眼,风一吹,晾干的被单似的扬起来,视线飘向空中,像是无数眼睛一起盯过来。
有时候温敛意会觉得自己穿的不是仙侠世界,是恐怖世界。这种惊悚的场景见得太多,他甚至开始麻木了,内心波澜不惊。
“来晚了,这已经变成他们的巢xue了,”贺遂昭道,“这是魔种在晒蜕,到了夜晚吸收月华,力量就会更上一层。”
进阶后的魔种远非初级阶段的魔种可比,能够寄生元婴级别的修士,褪下的人蜕还可以升级,这样的速度繁殖下去,恐怕不需要很久,整个人间界都会遭殃。
无数飘扬的眼睛中,一双眼睛忽然动了一下,和两人的目光对上。
糟糕,被发现了。
展开的人蜕霎时合拢,像是一件自己缝好的衣裳,转瞬从一张被单合成了人形,紧接着,树林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昆虫摩擦翅膀,无数人蜕合拢,把自己从枝干上取下来,眼睛直勾勾锁定温敛意和贺遂昭,小修士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温敛意看着这些密密麻麻有如蝗虫过境的数量,耳边是鬼哭狼嚎的惨叫,头皮发麻。
贺遂昭一手刀利落劈晕小道士,道:“这鬼东西难缠得很,不能让它们近身,必须烧光他们。”
“怎么烧?”
“引天火,”贺遂昭看一眼天色,还未到凌晨,此时想要引天火,为时尚早,于是改口道:“拿火精珠!”
火精珠中蕴含着日光的力量,温敛意曾经开玩笑说这东西就是个随身版的太阳能日光灯,把白日里收藏的日光储存在珠子里,到了晚上自然发亮。
温敛意立刻拿出储物戒指——原本的手绳交给秋子期去升级,一概东西没地放,贺遂昭抹了自己一枚戒指给他用,只是戒指偏大,温敛意戴不上,便用根绳串了挂脖子上。
火精珠一拿出来,便如一颗小太阳,热烘烘地暖着温敛意的手心。
贺遂昭知晓人蜕的厉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掐诀,从火精珠中引出日光,小火炉一样的珠子逐渐黯淡下去,火焰顺着贺遂昭的指尖,迸发出瑰丽绚烂的焰火。
焰火如腾蛇般盘绞而上,无数正欲扑来的人蜕霎时四散逃去,然而火龙疾驰追上,火星四溅,但凡沾染上的人蜕,顷刻间就被烧了个大洞,像件毁坏的衣服,顷刻间化成灰烬,纷纷落下。
绵延不断的火龙盘旋在群山上空,搜捕四散逃逸的人蜕,热浪冲天,星星点点焰火如流星坠下,人蜕犹如鬼魅般惊慌逃命,携带火星,慌不择路,彼此冲撞,在空中爆出一朵又一朵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