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2/2)
再后来,课业逐渐加重,即使到了夜晚梦中,也很难有放松下来的时候,入了梦,他也宁愿在府邸里闭门大睡,好像这样就能缓解一些身心的疲累。
但是总是闭门不出,在云岑那就说不过去了,仙族不知疲倦,没有几个爱睡觉的。
幸而云岑这些年功绩突出,职位接连提拔,自己也经常闭关修炼突破境界,没有太多时间找他喝酒,多是书信往来。温敛意便找了个借口,声称去人间游玩,将自己现实世界的一些见闻编了编,改成古代版,写在信里寄给云岑,假装自己在游历人间,实际上是宅在府里睡大觉。
这么些年,云岑也适应了他三五不时的消失,见怪不怪,直到最近一封信,温敛意提到,自己听闻人间界有一种桂子树,每到秋季结出淡黄色的花朵,花朵极细小,藏在叶下,几不可见,一捧如同细碎黄金,异香无比,若能寻得一株种在庭院中,秋来品糕喝茶,不妨为一件美事。
桂子树,云岑没听说过,但是人间巡察官到了每年换届的时间了,他一向对人间不感兴趣,但温敛意的书信中,字字句句,皆是人间细碎温情的美好,让他忍不住升起好奇。
这人间界,当真有他说的那样美好么?
或许,可以去看看。
人间巡察官不是一件好差事,对于仙族来说,人间界污浊贫瘠,不是什么好去处,每年巡察官的名额都得四处抓人才能补齐,巡察处的仙官头一次遇到主动报名的,再三确认道:“云岑仙尊,您要报的是人间巡察官?”
“嗯。”
云岑未多言语,此时的他,已经不是当初刚刚进入仙庭的小仙官了,手下几十万天兵天将,对旁人多是冷脸少言,威严十足。
云岑前往人间巡察前,还曾给温敛意写了一封信,告知去处,温敛意煞有介事回了一封,声称自己也要闭关,实际上是怕撒的谎被拆穿。
看着青鸟携信飞远,温敛意想,自己来了这么久,还没去过这方世界的人间呢,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等明天过完生日,晚上早些睡觉,或许有时间乘云舟去这里的人间瞧一瞧。
可惜没有等来那一日。连续的梦境在生日的意外下戛然而止,如同猝然崩断的琴弦,如今想来,或许是遭遇重大变故后,他连正常入睡都十分困难,就算勉强睡着,也是噩梦连连。
没了当初入梦的那份心情,这微妙的联系自然中断了。
而等到时光荏苒,再次相遇时,一个是年少故友久别重逢,另一个,却是初次相见的陌生人。
他都想起来了。
难怪,难怪这副身体和自己原本的样貌十分接近,或许……温仙君这个角色,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
白光退散,所有记忆随着那道身影的一语道破,尽数收归于脑中。
温敛意额角直跳,落地一个踉跄,贺遂昭眼疾手快扶住他:“哥哥,怎么了?”
“脑子有点混乱……无妨,这里是哪?”
“若是没猜错,应该是神冢吧。”
二人面前是无尽的黑色旷野,旷野上,无数悬浮的小灯有如一座座墓碑,井然有序地分布成一排一排,天空之上,乌云浪涛般汹涌起伏,风起云涌间投下微弱的电光,薄得像一层冷风吹起的纱,在磅礴的晦暗间不堪一击。
温敛意靠近一盏灯,灯缓缓浮起,落在他手面上,他才注意到,每一盏灯的形制都有所不同,手上这盏是白色底座。
“这是魂灯?”
“魂灯是什么?”温敛意问道。
“高境界的修士身死之后,小境界会化成一盏魂灯,生前深刻的记忆片段和本命法器都收在魂灯里。既然这里是神冢,这些,想必就是神族的魂灯了。”
温敛意捧着魂灯,灯光虽然微弱,却十分温暖,捧在手心的温度像被小猫舔过一样。手指触及灯芯,一股欢欣雀跃的心情从心底涌上来,耳边响起吵吵闹闹的说话声,眼前闪过几个片段,几个衣饰相似的少年在青藤树下打打闹闹,画面稍纵即逝。
这是这个神族生前的回忆吗?看上去很温馨。温敛意忍不住升起好奇,这人最后是怎么死的?
画面立刻跳转,一片火海之中,无尽的黑色怨魂挣扎着要冲破桎梏,耳边是焦急的大喊声,尖锐的怪物呼啸穿过,胸口一阵刺痛,画面归于沉寂。
温敛意回过神。贺遂昭也挑出一盏灯,没有去看记忆,而是从中抽出一柄凌厉长剑,剑柄上刻着“问道”二字。
“这是神族的法器?”
贺遂昭看起来并不惊喜,随意道“嗯,也是把上古神剑,品阶不低于太阿剑。”
说到太阿剑,温敛意想起来:“我记得你还没有本命武器?这一把你能用么?”他记得他之前还想抢石满心的太阿剑来着。
贺遂昭却摇摇头:“这些古剑心高气傲,轻易不会认主,仙族手里的神冢,魂灯只怕千百倍于此处,但是能启用的古剑寥寥无几,其他的和废品没什么区别。况且……我不爱用别人炼化的东西,我自己的本命武器,当然要我自己炼化。”
……哦,原来之前就是为了欺负人玩。
“神泪会在魂灯里吗?”
“神泪是支撑起整个内界的能量来源,不是某个神族的珍藏……应该不会吧?”
“可这里除了魂灯,什么都没有。”
旷野一览无余,既无房屋也无高塔,除了魂灯就是些花草树木。空荡得藏不下第三个人。
两人从魂灯中间的狭窄小路走过,两侧灯光随着他们的步伐依次变得更加明亮,仿佛在指引着他们似的,远处天边,浓重的乌云渐渐散开,一轮明澈的月亮贴近地平线,无数白色的鸟落在枝稍,静静地望着他们。
贺遂昭额头蹦出青筋,“如果真在魂灯里,一盏盏找下去要找到什么时候?”
旷野的魂灯蔓延至地平线的彼端,远到看不见边际。单是看着这些数量,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出不去了。
“哎,他是不是说过,神泪被取走,内界就会崩塌?”
“是这么说过。”贺遂昭回想道。
“这么说,神泪应该是近似于内界能量来源的东西,那会不会是……”
他仰起头,乌云已然散尽,璀璨星河横贯明净的夜空,每一颗星星都清晰得仿若触手可及,视线尽头,硕大无朋的月亮皎洁圆满,没有一丝瑕疵,静静地衬托在一切景物之后,为无数魂灯默默照明。
“——会不会是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