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2/2)
没有前因后果,记忆完全截断。水流声绵密狭长,灌满人的耳朵,搅乱人的思维。无边的雾气之中,不见来路和去处,若不是太阿剑护主,就算有人趁机杀了她,她都不知道。
石满心登时寒彻入股。
什么时候中招的?
大脑一片空白。
冰冷的雾气浸湿发丝,黏住她的面颊,石满心脸色煞白,不知是后怕还是被溪水浸泡导致。她迈开腿,逆流跋涉到岸边,攀住岸边的石块,勉强上岸,用法诀烘干衣物,环顾四周。
地图不能用了,石满心无法判断自己是到了哪一片区域。她向前走,浓雾依稀散开,宽大的绿色树叶吊在树枝上,重重的坠下来,叶面被雨雾洗的发亮,是模糊的视野中唯一清晰的东西。
石满心将手扶上剑柄。若是沈晔在这里就会意识到,她感到不安。
这是石满心心中不安时的下意识动作,将手扶上太阿剑的剑柄,好像借此安慰自己——没关系,只要手边有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需要害怕。
太阿剑就是她一切底气的来源。
石满心越向前走,脚下的泥土越松软,到最后,简直像走在泥沼里,湿黏的泥土粘住鞋子,每擡起来脚,就像被土下的什么东西拖拽住脚步,死死向下拉扯。
在泥水淹没脚背时,石满心停下脚步。
不能再往前去了。如果她没记错,秘境的地图中没有标注过迷雾区或者沼泽区。也就是说,她深处的这片区域,原本未必是这个样子。
难道是魔物的手笔?
她原地站定,人处在这种空旷磅礴的深林之中,会生出一种渺小的错觉,好像周围巨大的树木组成了一张即将包合的嘴,将她整个人吞吃掉。
石满心定了定自己的情绪,拔出太阿剑,剑身恢复成了以往暗淡无光、残破不堪的模样,拔剑时,听到破旧铁器剐蹭的,刺挠耳膜的声音。
其实,她无法使出太阿剑的全部能力,
古旧的剑刃指向前方,石满心运气灌注灵力,剑身再度发出微弱的光芒,霎时间,一声清啸犹如龙吟,势如破竹般涤荡一切黏稠黯淡的浓雾,周围视野骤然清晰,苍老的古树上垂下后重藤蔓,树林的更深处,有人影缓慢地向前移动。
是谁?
石满心腾空一踩,避开泥潭,借着树形的遮掩,向人影的方向暗中移动,直到快要接近时,停下脚步。
人影确实是一个人族修士,看服饰应该是别的宗门的人,正在沿着泥泞的小路,向森林的深处走去。
这是要去哪?
石满心又靠近了些,这个人族修士好似毫无所觉,拖着缓慢的脚步向前,石满心仔细观察,发现这人四肢僵硬,浑身肌肤像是涂了石灰一样惨白,两只眼睛无神的半睁着,全然不顾脚下逐渐深重的泥沼,如同行尸走肉,只自顾自向前走。
石满心谨慎地施了一个小法术试探情况,一朵烟花炸在修士耳边,那行尸走肉一样的步伐顿了一秒,很快,又被什么拖拽着似的,继续向前走。
这人行进的前方,雾气浓重,晦暗不清,仿佛在深处酝酿着什么,深林中鸦雀无声,静得令人汗毛直竖,踩踏泥浆的声音钝而无力,深深地陷进这片旷远深邃的寂静之中,了无回响。
没有知觉,反应很微弱,自主意识不强。石满心想到自己刚刚醒来时的画面,难道太阿剑唤醒她前,她也是这样迷迷瞪瞪地往前走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
石满心稍一思索,擡脚踩着古木枝干,借力跃至更高处,俯视下方,慢腾腾前进的修士渺小成一个蚂蚁,再度运气,太阿剑的光芒明晰起来,周身灵气涤荡尘雾,辐射范围涟漪般不断扩大。
脚下的范围清晰起来,近处的泥沼和远处的山林一并现出原形。石满心瞳孔骤然紧缩,雾气散开后,雾中暗藏的一切都展露无疑。
就在这广袤深暗的丛林之中,一个个米粒般微小的灰色身影,密密麻麻,蚂蚁一样陆陆续续地向同一个方向走去。他们对身周和脚下的一切毫无知觉,麻木、呆滞,就像被什么东西催眠了一样,蜗牛一般向前缓慢移动,宛如一场声势浩大的迁徙。
石满心心中大为惊骇,范围大的法术消耗灵力多,场景只清晰了几秒,法诀失效,视野再次恢复一片混沌,而那种震撼挥之不去,令人头皮发麻。
所有人都在无知无觉地向着一个方向前去。石满心缓缓转过头,她几乎能听见自己颈椎因为扭转而发出的咔擦声。从上空俯视的角度可以清晰看见,人群行进的方向尽头,浓雾聚集之处,隐有烟波浩渺,波光粼粼。
是绿湖区吗?可又感觉有些不像,远处浓雾黏稠,阴云叆叇,连绵成片,只凭借偶尔被风吹开的一点稀薄画面,看不出究竟。
石满心心中犹豫一瞬。以她的实力来说,不适合去这种诡异的地方冒险。但是……沈晔和秋子期不知身在何处,万一被这种雾气迷惑,岂不是危在旦夕?
石满心没有过多犹豫,打开储物空间,磕了几粒补充灵力的丹药,抽出几张护身符纸随手揣袖子里,头也不回地飞过去。
一路上,雾气越来越重,甚至从森林中浮上来,宛如升腾起来的灰色云团,让人看着就有一种心里闷堵的感觉,即使有太阿剑的屏障,也阻挡不住那股油腻宛如烧焦油脂的臭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孔不入。
靠近绿湖区的边缘,雾气浓度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站在空中完全看不清底下的境况,石满心心里没底,不敢贸然前进,又飞高了些高度,警惕着,再度给太阿剑注入灵力。
清澈的灵力缓慢推开黏腻的雾气,就像清水冲开油脂,雾气缓慢消散,无垠的湖面嵌在广袤的大地上,小得如同一面透亮的镜子,看清下方全貌的一刻,石满心呼吸一窒。
强烈的恐惧、反胃和震撼一瞬间齐齐涌上来,闪电般沿着脊柱窜至四肢百骸,炸得她头皮发麻。她的本能在体内叫嚣着让她快跑,但她根本迈不开步子——
这面浅碧色的、明镜般的湖水下,一张巨大肿胀的脑袋,贴着透明的水波,缓缓转过头来,它像被锁在了湖里边,肿大的面颊因为无法越出水面,被挤得变形,贴着透明的“镜面”,硕大的脑袋像是橡皮泥捏成的,呈现出怪异的形状,形状还在不断变化,好像这个湖就是孕育怪胎的子宫,胎儿正在其中缓慢的发育、成型。
湖的四周,无数修士排成队,围着湖,秩序井然地缓慢向湖边走去,从上方看下去,就像湖水中有什么强烈吸引着无数尘埃般微小的蚂蚁。这些卑微渺小的蚂蚁们,走到了湖边,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湖边无声无息地激起无数水花,坠入湖底的影子逐渐和肿胀的脑袋融为一体。
石满心只觉得喉咙好像被什么坚硬的石块堵住,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大脑陷入停滞。
忽然,脑袋睁开了眼,巨大空白的眼瞳直直盯住石满心,好像知道她在那里似的,锚定目标,逐渐露出一个变形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