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2/2）
但是面对伥这样反复无常、狡诈阴险的魔物，不把他打痛打怕，扼住命脉，他是不会乖乖说出他们需要的信息的。
只需要留一口气就行了。
贺遂昭拿捏着尺度，温敛意心里有些着急，青藤遮挡的视线之外，燕庭麟率领存活的修士追赶林怀向这处塔楼赶来。每一秒都耽搁不起。他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排除魔物的嘶嚎声，仔细去听窗外的动静。
温敛意的听力超乎寻常，在原来的世界就是这样，换到这个身体里后，不知道是不是仙族的资质更佳，他听觉的敏锐度比以往更好，甚至能分辨出形成噪音的每个细小声音的来处，并有选择地去听。
他选择性地屏蔽掉伥的嘶吼谩骂，侧耳去留意窗外，细微的风声就像无形的水流一般，涌到窗边，再回流回去，遇到障碍物，轻轻地分流开。
障碍的点在越来越近——
就是现在！
“轰”一声，青藤被外力冲破，阳光从残损的藤条缝隙中暴溅入室内，臃肿怪异的身躯从窗户外一头扎进来，温敛意早有准备，反应极为迅速，同一时间召出青藤，硕大的枝叶层层叠叠遮挡住破开的口子，在尾随的燕庭麟等人追来前，将室内的一切遮了个严严实实，同时使用灵力破坏室内，造成争斗的痕迹，和满屋凌乱的魔气打斗痕交错，看上去便像是仙族和魔族在这里经历过激烈争斗一样，不仔细去分辨，谁也想不到那些魔气的痕迹可能出自两个人。
贺遂昭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收敛起浑身的魔气，通过魂印调了一些灵力，形成淡淡灵光笼罩身周，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模样，任谁看过去，都不可能将他这副模样和嗜血好杀的魔族画上等号。
燕庭麟等人跟随林怀，稍慢一步赶到塔楼，看见眼前的场景，眉头一皱，立刻明白这背后的玄机，不敢大意。
他身为仙胎人族，在人族的地位无比尊崇，但在仙界就是一名普通的仙官，真论起来，甚至不如天生仙胎更纯粹。幸而大部分仙族性子冷淡，并不争强好胜、踩高捧低。大部分仙族都会看在他仙官的职衔上，对他礼遇有加，但这份尊重冲的并不是他，而是他背后的仙帝和他代表的仙庭。
可以说他今日的地位是他的职衔带来的，没了职衔，燕庭麟身上的光环就少了一半。
如果自己没发现这个幕后的操控者……很难说仙帝会不会因为他的失职降罪于他。
思及此，燕庭麟后背一阵冷汗。连声道谢的话也来不及说，当下的唯一念头就是：让这个魔物和背后的操纵者一起死在这里！
幻境骤然消失，伥来不及松懈，五指飞快按动，操纵林怀双手揽上无数青藤，发狠撕碎。如果说原本只靠他一个人，逃不出贺遂昭和这个仙族的包围，然而林怀吸取了无数魔物的魔气，以林怀为掩护，他就有机会逃脱！
想到这，伥发狠地一挥手臂，将林怀挡到自己身前，阻拦住贺遂昭，自己则转身就要冲出去，窗外正撞上赶来的燕庭麟等人，他无意继续缠斗，更不把这群仙帝手下的小啰喽放在眼里，化身为雾，无数长着獠牙的眼球冲向修士们，气势像要将他们一口吞下。
燕庭麟眉梢抽搐，这拼死的一击不能当面硬抗，正要侧身避开，腰间不知被什么打了一下，整个人冲着攻击而去。
混乱间，温敛意似是听到贺遂昭说了一句：“躲什么呀，既然来了就让给你呗。”
温敛意心里好笑，但他不觉得只依靠燕庭麟能拦下伥，在这个等级的伥面前，寻常仙族，留下几根青藤辅助贺遂昭后，踩着林怀的肩头，跃至窗外。
视野骤然开阔。
目睹了贺遂昭和伥的两次交手，温敛意已经发现了其中的规律。法术作用于雾气和伥的人体，都不如攻击那些怪异的眼球伤害来的更大。
看来对付这种东西，还得冲着弱点下手。
没有生物会直接将自己的弱点暴露至人前，之前，温敛意以为那些睫毛一样的牙齿是咀嚼食物用的下，现在看来，更有可能是在保护伥的弱点，恐吓猎物。
那么，就先从这里下手试试吧。
从上次庆水镇一战后，温敛意为了学习具有实战作用的术法，往蓬莱天去了不少次，太过复杂的他一时用不了，记住了一些简单易行的术法，和青藤结合起来使用，贺遂昭陪他对练过几次，效果还算不错。
他扬手，青色藤枝凭空化现，齐齐延伸向逃跑的伥，伥反身躲避，然而青藤数量太多，避之不及的地方，化成一缕黑烟，轻松穿过青藤。
温敛意等的就是他这个反应。
在黑雾乍现之际，青藤骤然发难，转而刺向藏匿其中的眼球。伥早有准备，他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这种直奔命门而去的攻击，尖锐的牙齿咬住青藤，“咔擦”一声，藤枝发出折断的细微声音。
灵力受损，对于原主来说是一种伤害，饶是温敛意灵力充沛，也会受到影响。温敛意忍住经脉涌上的不适感，微微阖目，结印步骤丝毫不乱，被咬住的青藤转瞬化为青白色火焰，剧烈燃烧起来，火光烧灼眼球，伥痛得大叫：
“啊！！！”
声音像道鞭子似的，抽着人耳膜，温敛意听得喉咙发紧。
伥被烧得措手不及，慌乱中，露出个破绽来，将自己命门直暴露给温敛意，温敛意手比脑子快一步，抓住破绽，想也不想，立刻反应，等察觉到手上结的是什么印时，自己先愣了一下。
结印的手停在一半，微弱灵光凌厉如刀，藏在十指之间，有如涨满的弓弦，蓄势待发。
这是个一击毙命的杀招。
我刚刚是……要杀人吗？
温敛意性格虽然温和，却不至于天真，在经历了庆水镇的几次生死关口后，他很快认清了一件事——这个世界是一个以杀戮求生存的地方，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生存的法则如此。在这里，他是不要指望如从前一般，当个乖学生、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为了避免庆水镇的事情再次上演，温敛意学了几招防身的杀招，提前做了心理准备，试着放下心理包袱。和平年代养成的柔软性子让他不小心踩着小狗尾巴都会原地罚站说对不起，但在这里，面对肆虐城镇、以人为食的魔物，放过他们，就是间接杀害更多无辜的凡人，成为这些魔物的帮凶。
他不止一次告诫自己，如果将来真碰到了需要亲自动手的时刻，万不可因为犹豫软弱而祸及旁人，导致不可挽回的结局。
温敛意以为自己已经说服自己了，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杀人这件事，没有想象中这么简单。
虽然对方是魔，但是这个等级的伥拥有逼真的肌肤和形象的神态，拥有人智，外表与人类几乎无二，和那些奇形怪状、野兽一样的魔物完全不同。
所以即使是魔族，温敛意也会把他当成人，就像他会把贺遂昭当成人一样。
温敛意没杀过人。
而刚刚他却下意识对伥起了杀心……这是不是说明，他从心里已经接受杀戮，甚至开始习惯用杀人来解决问题了？
人是会为自己的选择寻找借口的，或者无奈，或者被逼，或者情非得已。人还会美化自己的动机，或用悲情渲染，或用正当性粉饰。但分界线就是分界线，一旦迈过了第一步，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步、第三步，最终又走向什么样的结局？
这一次是杀掉类人魔物，下一次呢？
将他人的性命玩弄于鼓掌之下能为人带来极大的优越感，也能让人失去最起码的同理心。今日，他尚且能够及时察觉到自己的杀意，但焉知习惯了血腥杀戮的来日，还有没有良心能够时刻警醒他？
今日，他不把伥当人，往后，会不会也不把作恶的修士、犯了法的普通人当成人？
他会不会成为那种打着正义旗号、随意碾死得罪自己的路人的那种人？
欲望是一个可怕的东西，一旦用力量去滋养，人就逐渐扭曲地连自己也不认识。温敛意拥有很强的纸面实力，能同时使用灵力和魔气，只要他想，他完全有能力在人界为所欲为，再嫁祸到魔族头上，如果他真的想杀人，甚至根本不会有人发现。
他会成为那种为了私欲滥用能力的人吗？
他……会被这个视生命为草芥的世界同化吗？
一瞬间的犹疑，破绽转瞬即逝，熟悉的声音从耳边再度传来，就像第一次在脑海里听到的那样，可能是传音一类的法术，只有他能听到：
“哥哥，记得留个活口，还要问话呢。你不用逼自己。”
这句话将温敛意从思维的深渊中点了出来，温敛意骤然醒悟。是，还没到那个时候……他们是要活捉伥的。
从庆水镇到曲水，其中种种曲折算计，背后不可能只有一个伥，必定还有别人，需得留个活口问话。
只是瞬间的思维，却好似悬崖峭壁边走了一遭，背后渗出一层冷汗。温敛意回头一看，声音的主人凭借一己之力，在受到限制不能使用魔气的情况下，独抗住了林怀这个等级的魔物，甚至游刃有余。他猜，若不是不想闹出太大动作惹燕庭麟注意，或许贺遂昭早就几招解决掉林怀了。
可见他之前说的话确实没吹牛，料理这个怪物，还得魔尊殿下亲自出手。
贺遂昭注意到温敛意的视线，对战之余，还抽空回他一个笑。
他喜欢干干净净的仙君哥哥，没必要为了伥这种东西沾一手的血。
伥被火焰灼痛，恨极了温敛意，不敢再轻视这些青藤，几次三番地躲避，被拖慢了逃跑的脚步。
燕庭麟并不抗拒有人出手相助，借势与伥交手，有把温敛意当成助力的意思。但温敛意自己心里清楚，他出手不是为了帮燕庭麟，而是要借着燕庭麟的力留下伥。
如果伥最后被燕庭麟以官方名义带走或者杀掉，自己的计划也要落空。
温敛意一边盯紧伥的动作，不时出手用青藤阻拦，一边快速在心里盘算：
要如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当着燕庭麟的面，顺理成章地把伥给昧下来呢？